乾上乾下，天行刚健，自强不息。
她袖摆微扬，走出藤架阴影下，沐浴在初夏好天光中，眼眸微弯，朝边月一笑：“边大公子，你我如今倒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但你且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
“这我自是放心，瞿州三万众，任许大将军调遣。”他愿做她刀锋，成她马前卒，将上辈子没有喝完的酒再接着喝，待河清海晏时，再与她走一遭大盛南岭，喝上一壶枫叶酒。
边月面带笑意，立于她身侧，身姿挺拔，风采卓然。
鬼将边月，风流天成，她果然还是喜欢看到这样的边月。
第121章
今岁夏日苦,四处都苦。
大齐春日请天师祭天祈流年顺，但似是天公真怒，祭天也无多大用处。大齐境内竟也出了长生酒神仙露,一问何处来的,他们只说行商大凛，见大凛那方盛行,也就带回来了。
此事传至都城高门耳中，有人心生好奇,便高价买得一小坛,启封浅尝。
一尝之下直呼此物天下少有，便又买下一坛进献帝王。
那坛神仙酒被放在御书房内，打开封泥，浓郁酒香登时四散，像是还夹杂着些……血腥味儿。
伺候的宫女将酒倒出，深红酒液落在琉璃盏里，当真像是新鲜的血。
共倒满三盏,大齐帝看向岳巍，声音微沉：“岳兄，如何看。”
岳巍扫过一旁端坐的凌煦,缓声道：“前年就听大凛盛行长生酒,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只是臣又听闻，酿造此酒需胎儿血。”
“这方子里重中之重正是胎儿血和鹿血，这所谓长生酒,阿煦又怎么看？”大齐帝摩挲着酒盏,血腥味儿萦绕在三人鼻端。
他眼眸锐利，带着上位者的气势，似要将眼前两个近臣的伪装看穿。
凌煦不疾不徐,端起酒盏浅尝，勾唇浅笑：“臣以为，所谓长生，是制酒人说来诓骗世人的。单论酒方，此酒不过是比寻常酒多出两味大补药，旁的，也没什么不同。陛下不必在意。”
“可朕又闻，大凛之中，有人常饮此酒，绝症得活，延年益寿，这也是谣传吗？”
御书房内压抑得很，随侍的宫女太监大气都不敢喘，只能恭敬地站在一旁。那杯中的长生酒，随着大齐帝的动作轻晃，漾出涟漪。
“绝症二字，本就看人心，人心有所系，何来绝症？”凌煦还是温润笑脸，他垂下眼睫，又饮下半盏。
他说得毫无破绽，大齐帝一时也找不出错处。
帝王施威，老臣携刀，凌煦还是那个沉稳的世族公子。
他退下后，大齐帝差人倒掉长生酒，神色略有倦怠。他挥了挥袖摆，靠上椅背，叹道：“岳兄，你说如今大凛动荡，当真跟这长生酒有关联吗？”
“长生酒神仙露……”岳巍顿了顿，勾出一抹玩味的弧度，“它们不过是有人为了乱民间，才编出来的鬼话。长生？什么长生？人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喝下长生酒神仙露就能下去地府划了生死簿吗？做梦。”
他说话向来直，大齐帝也从不计较，浅笑一声：“你说……朕若起兵攻凛，何人可为将帅？”
岳巍心下一凛，面上仍是不变的笑意，答道：“此时兴兵戈，未免太早。大凛虽乱，但仍有能者，单说如今新将虞顺，就不可小觑。”
“也是，虞顺此人，只听闻是隐世族，与前边那淳于犷一样无人识得。”大齐帝差人呈上佳酿，又燃熏香，才堪堪遮掩住方才长生酒飘散的血腥味儿。
他眼眸微动，还是心有不甘，开口道：“它有虞顺，我们便没有能将吗？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岳兄，这天下，你我明明争得。”
“是争
得不错。”岳巍缓答，他端起玉壶倒出一盏酒水，酒水清澈，倒映出他的模样。
他如今已是将近半百，虽功夫未退，但也再不能像年少时那样披星戴月一日千里。好不容易才求得几十载太平，他不想再兴兵戈，更不想看天下陷入战火。
遂，他深深看大齐帝一眼：“君上。天下太平久，一旦兴兵，便再不能回头，还望君上三思。”
出得御书房，岳巍一眼便看到立在一旁的凌煦。
凌煦见他出来，低首恭敬道：“晚辈在此等候多时了，岳大人可否赏脸往府中一叙？爹也说，有些时日没同岳大人喝酒下棋，有些想念了。”
岳巍不置可否，理好武服束袖跟旁人打了声招呼便离去。
凌煦掩去眸中神色，唇角笑意微凝。但只是一瞬，他便又挂上往常笑意。
外间不知何时落的雨，岳巍独身一人冒雨而行。他在宫外驻足片刻，回望深深宫门，整座大殿都被笼罩在夏日骤雨中，天上黑云压顶，让人跟着压抑。
他思量片刻，拐去与岳府相反的街道，他一路未撑伞，被雨水淋了个透。眼见凌府大门洞开，他却绕去街后，从凌府后院一处荒废许久的月洞门进去。
这处院子偏僻，早是杂草丛生。
他拨开茂密杂草，才得见断壁残垣。
就在这断壁残垣中，他听到嘶哑的呻吟。他循声而去，里面的人似有觉察，警惕着轻声喝道：“谁？”
岳巍站在木板床前时，床上的人瑟缩着躲到角落。
“岳巍。”他声音沉沉，他也看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是何模样，更不知是谁。
可木板床上的人一听他名姓，却扑来颤颤抓住他衣摆。
他能看到这人似是被折磨得太久，顶着乱蓬蓬的发，身形枯瘦衣衫褴褛，还断了二指。
“岳巍……岳……”他低声喃喃，倏然抬头，像疯了一样死死盯着他，松开他衣摆把他往外推，“快跑！快跑啊！他疯了！他杀了好多人！采薇、采薇！救救采薇，求求你，救救采薇和……”
他话音未落，被一支利箭射穿咽喉。
隐于暗处的杀手显出身形，黑衣罩甲，银面弯刀。他们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只有杀伐。
一瞬间，岳巍动了，他扯住他衣领往外拖，可那些杀手似是在阻他将人带走。那人双腿被他们拉扯住，本就已经腐朽的柱子再撑不住他们打斗，轰然倒塌。
被刺穿咽喉的人将他推出去，自己大半身都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下，他喉咙里早发不出声音，口唇蠕动几下后彻底死去。
岳巍看明白了他最后说的什么，他说——
救采薇。
凌府只有一个采薇，唯一的小姐，凌采薇。
远处响起脚步声，他正要拂开那人乱发的手顿住，轻巧隐去暗处，从后面月洞门撤出。
今日的雨一直在下，秦吾月没有来府门口等他，他便先去了一趟鸟房，将卷好的信笺塞进小竹筒中绑在鸟腿上。他轻轻抚摸着信鹰的背，拿起一根肉干喂给它。
“此去九曲山，还要小心些，莫被不长眼射下吃了去。”信鹰微微歪头，他又道，“去了就莫回来，在那边跟着成秋吃好的喝好的。”
说罢，他托着信鹰去了后院，等到雨过天晴信鹰就能飞去九曲山。
做完这些，他才去将身上一身寒凉雨水洗去，轻手轻脚回了屋中。榻上的秦吾月似是被他吵醒，略动了动。岳巍从背后抱住她搂进自己怀里，声音压得很轻，生怕吵醒她。
“世道不由人，该离远些才好……”他的声音散在黑夜里。
世道不由人，世人都在挣扎着求生。
盛世如此，乱世更是如此。
……
“这世道里，这等年月还敢兴兵？”客栈里有人窃窃私语，也怕被人听到告去官兵前。
“谁知道呢？兴兵兴兵，男人去打仗了家里老小就要靠着女人养活，上赋税下养家，再大能耐都难顶。”
“嘁，谁说不是呢？我老家那边多的是女人养家，独身一人还好，就怕还要养老小。男人也就挣来死了的那一笔银钱，可那点银钱，也活不了多久。”
夏日时节外面摆着摊的酒家乘凉的多着，又是在大道上，歇脚纳凉的就更多。这里离大凛不过百里，再往前走走，便能见到大凛最边上的锦城。
说起这锦城，就得说说锦城中的宋氏。
宋氏也是大凛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上数几十年，宋老爷子还在的时候求得锦城做封地。他还得先帝一道保命圣旨，即便是当今大凛国君，也动不得。
如今谁都知道大凛几家已是分去数派，只待一个名头便能起兵，届时大凛才是真的乱了。
今日倒是稀奇，这道边小摊，有个戴着斗笠的白衣女子和一个黑衣男子纵马而来。观他们身上衣袍，像是有钱人家的，便有人多看了两眼。
他们点了一壶茶水半壶酒，再搭四碟小菜一份卤牛肉，小二收了银子，乐得牙不见眼。
那女子揭下斗笠，露出一张英气漂亮的脸，她端起茶杯将茶水饮尽，饭菜刚上就提箸吃起来。她吃得香，丝毫不顾及旁人眼光。
再看同她坐着的男子，他浅饮茶水，眉头微蹙，便放下不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