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将军且问罢。只是……能否替采薇要一床被褥,夜里太冷,我怕她受寒。”凌夫人朝牢门口挪过来。
岳巍点点头:“可,待我晚些差人送来。我要问的是,在官兵搜查凌府前,凌府之中可有什么生人来过?”
凌夫人思量片刻,道:“有,是个新来的马夫……”
牢中火把轻晃了下,岳巍踏出牢房便拐道再去凌府。
凌府早已是人去屋空,大夜里,空寂庭院静得吓人。
他找寻许久,终于在凌府的酒窖中找到了个小酒坛,他当即抱着酒坛出来,在月色下拍开封泥。那酒水被他倒出来,借着明亮月光,他看到那如血一般的酒液。
一声鸟鸣惊起,他封好坛口,抱着酒坛翻出凌府高墙。
“呼——”临北城静谧夜色里,有人长呼一口气,他不断搓着冻僵的手,随后抛出绳钩卡住城墙。他刚站定在城墙上,就被官兵抓了个正着,吓得他大喊一声,“我来找你们家将军!”
找将军?兵士面面相觑,又不敢放人。
“不找边月,找另一个!去找她去找她!就说苏星忱找她还债!”苏星忱觉得委屈,他好不容易从姐姐口中骗出来她在何处,如今来了还要被人用刀剑指着。
兵士毫不手软,几个人将刀剑架在他脖颈上,很快将他按住,他也不挣扎,任他们把自己捆得严严实实架走。
他被直接扔进牢里,正要叫人,却听熟悉的声音唤他:“星忱?”
“许小曲!”
他喊得咬牙切齿,惊醒了这边牢房睡在她身侧的岳成秋。她捂住岳成秋的眼,低声道:“没亮呢,接着睡。
”
苏星忱不断挣扎着蛄蛹到牢房门口,撞得牢门哗哗直响。她起身走过他们相隔的两间牢房,站定在苏星忱面前,笑道:“既然来了,就先歇歇罢。”
苏星忱不语,就这样隔着一道牢门仰头看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心虚。遂,她蹲下身摸上他的头,低声道:“对不住啊星忱,事关重大,又急,才未告知你。”
可……她本来也不想让他再被卷入这些风浪里,生死大过天,苏星忱不怕死没错,但她不想再让他拼命了。
苏星忱僵住,怔怔看着她,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
早在朔风关时,她带着一千人马追淳于犷,他就隐约知晓她想做什么。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该真的不告而别,更不该一人犯险。后来听到她死讯,他就没信过!
姐姐似是也不想瞒他,可她就是咬死了不松口不告诉他她在哪里。是他好不容易把姐姐灌醉了才问出来的。
来临北城这一路上风餐露宿,他思来想去想了许多东西,反复告诉自己这些苦不能白吃,告诉自己到了她面前一定要好好骂她一顿解气。
但真到了这时候,她一句对不住,就将他所有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本就没有什么对不住他的。
“方才他们就来报了,我便知是你。”她声音很轻,手掌在他发顶摩挲几下,舒服得他眼眸微眯。
不对!他还是要找她算账的!
他刚架起势,她又开口:“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我再跟你认个错。”
她打开牢门亲自给他松了绑,赔笑道:“先凑合一晚罢,明日我找他们给你分营帐。”
“哼。”他别过头不愿看她,她只能轻叹着掩上牢门。
这次苏星忱来,只是来找她的。
这般看来,黑云寨那方应当顺利。柳轻安随薛煜冲出都城,一路往丰阳县,星落既未来信求援,那便是没有变故。
天将亮时,牢中火把都熄了。
岳成秋睡梦里都蹙着眉头,她伸出手,刚触上他眉间就被他握住手腕一拉,也不知是清醒还是没睡醒,含糊道:“没亮呢,接着睡。”
“不许装睡。我问你,你觉着你们朝中会如何?”她拍拍他手背,他还是未松手。
大齐军久久未动,恐怕在等着大齐帝下令。她拿岳成秋当质只能略阻他们脚步,秦三还未到,若是他们决意攻城,他们至多只能再守半月。
他微睁开眼,慢慢道:“我爹不会来,朝中也无别的能领兵的人。除非……”
话音未落就听“哐当”一声巨响,她瞬间推开岳成秋,一柄黑金刀飞来,刺透他们方才靠着的干草垛。
第129章
“他为何在这里?”
苏星忱站在牢房门口,眸光冷冷。
许小曲正不知如何答,好在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薛煜站在大开的牢门门口,看着眼前情形,眉一挑:“我来得不是时候?”
“太是时候了!”她爬起身绕开苏星忱,拉着薛煜就走,“我们出去谈。”
没走两步就听到牢房里传来闷响,她无奈叹道:“我该同他说清楚再走的。”
“不怪你,就是他又从黑云寨那方过来,也不知有没有尾巴跟着。”
“他应当是走了一段水路过来的,就是不知大盛境内如何。”走水路不易有尾巴,除非像那时虞族,敛息追踪。她眼眸微眯,望天掐算片刻,眉头微蹙,“今岁各方起乱,天不愉,百姓难过。”
就是这样难捱的年岁,还要起兵攻伐,也不怪大凛之中会乱成一锅粥。
薛煜摸摸她的头:“我一路行来,大盛尚算不错,百姓能吃饱,路上无饿殍。就是今岁秋收成比不得往年,粮草也在往前线送,林知节那边怕是还在曜城耗着。”
虞族如何,她更是不知,但那帝师瞧着,不会放任大盛攻凛,否则一开始便会让虞族后退。怪哉,这方放任,那方纵容,这于他又有何益?
好不容易抽出的线又散乱,似有一层望不穿的迷雾。
“你烧了大齐军的粮草,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再是躲在壳里的王八,逼急了也会冒死捕猎。”薛煜声音轻浅,算是给她提了醒。
再耗下去,大齐军营中粮草不够,定然会去临近城池搜粮,但不敢往大凛走。而临北城,有边月和宋家供粮草,暂无需担忧。
前路太险又有雾瘴,她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时日过得快,一晃又是半月,许小曲立于城头远眺,遥遥望见远处沙尘滚滚。一队人马在离临北城半里停下,这队人马身着的正是大齐军服。为首之人纵马上前在城门下勒马,轻甲扣剑,面容俊逸。
“大齐左将军凌煦,请见宋将军。”
怎会是他?凌家不是通敌叛国已下狱吗?
边月站在她身侧,似是知晓她不便,便开口道:“前些日子不是放回去一个使臣吗?怎么?是我家宋将军说得不够清楚明白?还是说……你们想再多给点金银打发了我们?”
凌煦未答,他身侧忽然出现一人,那人摸出信号焰火,一支长箭也是这时射去,精准射落他手中的物件。
她放下弓,朝边月示意,边月点点头,朗声道:“左将军,临北城可是要吃人的,有什么话便在此处说了吧。”
“我此次前来,是想问问宋将军。我来此前曾遇上过一个道长,他说世间有缘法,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顺天而行之,得善终。”
明明还相隔着这么远,她却似是看到他眼中灼灼锋芒。
边月抱臂靠在城头,嗤道:“要打便打,哪来这么多废话?”
说罢,他看向她,唇角带笑:“打吗?”
三尺雪抛来,她稳稳接住。激射而的出白羽箭矢擦着凌煦耳边过去,在他耳上带出一道血痕。随后,便是一阵箭雨,立时有大齐兵士护着凌煦往后撤。
这一刻,四方皆动,信号焰火于空中炸开。
她猛然回头,临北城后方有冲天火光,边月面色冷凝,倒提玄锋。
“边月,当心。”
“好。”边月冲下城口,一个呼哨召来战马,纵马往城后而去。
前方大齐军马蹄急踏,号角长奏,暗红织金旗在军阵后方挥舞,凌煦早入军阵,她已看不到他在何处。
临北城的战鼓震天响,惊醒了不远处城池中的百姓,战鼓响,烽烟起,谁都怕战火燃来。若是临北城破了,下一个就是他们。
跑,他们得跑,往都城那边跑,离边关离战事越远越好。
有人收拾好包袱,便匆忙往城门跑,谁知城门已闭,无数官兵拦下他们,厉声喝道:“都回去!”
“官……”刚有百姓开口,就被官兵一把按下。
长刀瞬间架在他脖颈上,官兵踩住他后背将他踩趴在地,扫了一眼瑟缩的百姓,道:“上头不放话,谁都别想出城,要是还有人敢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松了脚,踹开地上的百姓,带着人死守城门。
待百姓散去,他绕到城墙上,对着一黑袍人躬身道:“大人且放心,有小的在,连只蚊子都跑不出去。”
“有劳了。”黑袍人自袖中摸出一包银子,掩在阴影下的那张脸唇角微勾,“等到血祭完,我便给官爷也谋得高官厚禄,请神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