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成秋淡淡瞥她一眼便转过头去。
她接过来刚开始啃,就听着窸窸窣窣的声响。
岳成秋已起身朝外面走去:“我守夜,下半夜来人换我。你,吃完了过来。”
四下里静下来,她默默地啃着烤鸡,总觉得周遭的大齐兵士看着她的眼神像那什么……罢了,看就看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她啃了一半,终于有人斟酌着开口:“这位……小兄弟。”
她点头算是应了。
下一刻就见那小兵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这是我们凑的一点银钱,就当……我们替少将军谢你。少将军脸皮薄,方才你睡着的时候他跟我们说,若不是你,我们在那听风谷不全军覆没,也会折损大半。”
许小曲看着布包怔怔的,回过神来朝着小兵弯眼笑道:“你们就不怕我是细作吗?你看,我说不能去就被他们炸了。”
小兵摇摇头:“哪有细作费这么大力气救我们的?”
千算万算,谁都没算到北疆还藏了火药。
“先得信任,再里应外合,细作不也能这般?”许小曲给自己扇着风。
秋日的山间,微寒。还是大齐的地界,比大盛更冷。
“听风谷出口接苍茫平原,那是北疆军驻地。若是将我们堵在谷中,再耗到他们来援,后果不堪设想。”有一都尉慢慢开口,声音沉稳,往洞口看一眼,“若真折了这七千岳家军,少将军……他是担得起,可你不知他心性,他终究还是少年人。”
“小兄弟啊,许多时候,将士的命大过天。敌军跑了,我们可以再打。可若是兄弟死了,那就什么都换不回来了。”
都尉声音里带着感慨:“我比少将军征战的年头多。北疆同我们打了太久,我见过的同袍尸骨,能累一座山。”
“小兄弟,你不像是普通人。”都尉眼中带着审视和欣赏,这般人若不是敌人,那便再好不过。
“那你瞧着我是干什么的?”许小曲捡起一方干净的帕子把手擦了将银钱推回去,“你们少将军若要谢我,就让他自己来,这个你们说了不算数。”
小兵一时无言,手里抓着布包进退两难。
见她这般好相与,就轻松多了,有人磨磨蹭蹭抱着兵刃挪过来搭话:“小兄弟,你那身手可真好,看你这模样也不过十五六岁,着实厉害啊。”
“是啊,小兄弟,你从哪里来的?新入营的新兵?”
“小兄弟,你那身手师从何处?”
“今日白日我可是看到了,小兄弟!”有人走过来一拍她的肩,朗笑道,“今日那个刀,干净利落,好漂亮的刀法!”
周围热闹起来,看着她像是瞧着什么宝贝。
她寻思过来,白日里她拦战马时,只有岳成秋跟他副将和当头几个小兵见过她,后面她被岳成秋一枪挑起扔到草丛里,后面的人都没在意。再到攀听风谷白石坡,应当是把她当成了不怕死的小兵。
这般也好,她往后若要先赖在岳成秋军中,少不得与他们打交道,今夜也是个好机会。
她拱拱手,起身朝那都尉道:“没什么其他的,就是不怕死。”
说着,她压低声音:“小道我也略懂算命卜卦,诸位若是捧场,不妨找我算……”
许小曲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拎了后脖领子。
岳成秋拎着她走至开阔地才瞥了她一眼:“我方才,是不是让你吃完了过来?”
在挣扎无果后,她决定放弃挣扎,现在十六岁的她挣扎不过岳成秋。
罢了。
见她不挣扎了,岳成秋眉一挑把她放下来。两人就这样站在月色下。
最后还是许小曲先试探着开口:“今夜月色真好哈。”
第3章
“你是谁?”十八岁的岳成秋,已经比许小曲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灰头土脸自称闻甚安首徒的神棍。
“我不是说了?闻甚安闻道长首徒,奉师父之命前来相助岳将军。”许小曲这才光明正大地打量起岳成秋。
原来十八岁的大齐主帅岳成秋,并没有二十六岁的岳成秋那般锋利慑人的眉目。
看着比上辈子遇到时平和太多了。
上辈子她见过的那个二十六岁的岳成秋,白衣银甲长枪风流,哪怕受了伤都无损风华。大齐主帅岳成秋,是少有的带着大齐风流的武将。
眼前的岳成秋,原来已早有好看俊美的轮廓。
岳成秋闻言不置可否,那双眼逼视着许小曲:“我说过,我不信。你最好别拿道士当幌子。”
“岳将军信与不信那又如何呢?今日白日里不是最好的证明吗?”许小曲抱臂靠在树干上,一双明亮的眼瞳带着笑意看过来,“若非我心疼那七千兵士,也不会追上来。”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许小曲看着天际那弯银月,想起来初时带兵,她也是一腔热血,少年心性。
事教人,是一次就会,永远都忘不了。
那时候的许小曲,也不是个成熟的将领,被言语撺掇着加之少年心高,亲兵尽折。自那之后,许小曲才开始慢慢变成许将军。
许家本非将门,奈何许小曲习文不成,唯有习武。
许小曲幼年习武,阴差阳错拜入闻甚安门下。在玄玑山上修行到十六岁被闻甚安带着下山四处云游,十八之后才
回大盛,重返许家。后来边关危急,大盛无年轻将领能援,唯她能挂帅。
她见过的死人比那些小姐天天换着戴的首饰还多。
许小曲轻笑起来,问道:“岳将军真的不算一卦?算姻缘算命运算前程,什么都可。看面相看手相看痣也可一试。”
说着,她摸出包里的龟甲铜钱,看看那边歇着的兵士,手里比划着:“卦金只要十文,别人都收十五文的。”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岳成秋抽走她手里的龟甲上下抛飞,“再扯,就给你扔了。”
“别扔别扔!这可是祖传的!”许小曲想抢过来,奈何岳成秋比她高出一头,她够不着。
“说。”
许小曲只能看着龟甲干瞪眼,漂亮的眼睛恨恨看着岳成秋:“我说。”
“我师父算出岳将军有一难,让我前来相助,我就来了。”说罢,她伸手到岳成秋跟前,“说完了,龟甲还我。”
岳成秋垂下眼看她许久,见她眸光清澈,突然轻笑一声把龟甲放在她手上:“还你。”
拿到自己的宝贝龟甲,许小曲忙揣进包里收起来,生怕又被岳成秋抢去。她亦步亦趋跟在岳成秋身后,然后大着胆子伸手去拍他的肩。
岳成秋停下脚步,转身过来:“你又作何?”
“我方才给岳将军看了个面相,岳将军猜猜怎么着?”许小曲笑得很是灿烂,虽然脸上还有脏污,但也无损她笑意明朗。
岳成秋无可奈何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从里面取了一锭碎银扔给许小曲:“说。”
许小曲接了银子,笑得更灿烂了,一张黑脸在月色下就能看出眼睛和牙。
她笑道:“我观岳将军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乃磊落豁达之人、高官之相。将来定会更有益进。”
岳成秋看着这姑娘,觉得神棍信了七分。今日若非她冲过去,他少不得要一番苦战不说还会折损不少兵马。如今看着神神叨叨的,除了说不通的事,其他倒是可信。
他始终不愿相信是她算的。
“名姓。”岳成秋收好钱袋子,看着这姑娘不知哪里取了个水囊和一张帕子,就着水囊里的水开始擦脸。
许小曲上上下下擦了好久,才把脸擦了个大概,她收起帕子抬头看向岳成秋,勾唇浅笑道:“我叫许小曲。”
直到这时,岳成秋才勉强看清她的容貌。四国里虽容貌大差不差,但大齐有一份风流,瞧着很好分辨。这神棍面容温婉带着几分张扬,明显是南方女子的容貌。
似是知晓岳成秋想问什么,许小曲收了帕子水囊,接着道:“大盛人,跟师父云游到大齐地界。如今我来助岳将军,与师父分道而行,如今师父不知去了哪里,还望岳将军帮忙留意。”
她那师父……去哪里了?
如今她回来,自己的身体出现在九曲山道,一定是师父的手笔。可是师父为什么不见她?
对不住了岳将军,如今只能编点东西先骗骗你了。
许小曲心中忽然生了点愧疚。
现在想想又觉得委屈,她这个师父,怎么就把她抛下了呢?
报了名姓,岳成秋也没功夫查,等到他大胜回朝,恐怕她也已经回了大盛。大盛与大齐,还尚未起冲突,她再助岳成秋一臂之力初伐北疆,等哪天岳成秋查出来她身份也无妨。
岳成秋静静地看着她,他发现这姑娘明明年纪轻轻的,懂得却多。白日里能攀崖能纵马能利落地杀敌。
她不愿说,可她救了他麾下数千人。直接把她扔走,那是忘恩负义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