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便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便沉沉昏睡过去了。
孟子煊将她小心地扶到地上躺着，自己上前几步，半跪着蹲踞在鬼医面前，道：“李叔叔，你曾对晚辈有救命之恩，晚辈感激不尽。小月已经怀了晚辈的孩子，还请你看在晚辈故去的母亲份上，务必再施援手，救救拙荆的性命。”
鬼医摇头，足足叹了三四口气，才道：“就冲你叫我一声李叔叔，我若能救时，自当竭尽全力，只是这事，实在是无法可想。哎，要怪就只能怪造化弄人，当初钟离亭求我授他养魂之法，不曾想……哎，孽缘啊孽缘……小月既怀了孕，往后你带着孩子，起码有个寄托，比起我来，已经好得多了。”
他说着说着，又大哭起来，仿佛觉得就算是和孟子煊比，他依旧是更惨一些。
孟子煊不能接受这个结果，老父亲带着个没娘的孩子，真是怎么听怎么悲惨，于是他继续道：“心魔曾说，他有法子保凤曦和小月安然无恙，叔叔可知，那是什么法子。”
仿佛石头投进沉闷的湖里，鬼医忽然间便不哭了，反而上下打量起他来。
“他真跟你这么说？”鬼医道。
“也不单是我，当时在场的人很多，天君钟离亭也在”，孟子煊道。
鬼医似乎有些惶惶然，打量他半晌，终于忍不住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个脉把了许久，孟子煊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他凝神思索，又不好打断他。好不容易见他放开手，一句“李叔叔”还没说完，鬼医又大哭了起来。
孟子煊被他这突然间的一惊一乍弄得实在头晕，然而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耐着性子道：“叔叔何故如此伤心，难道是晚辈的脉象有什么不妥？”
鬼医捧着脑袋哭得更伤心了，一边哭一边踉踉跄跄往地道里边躲，嘴里大喊着：“你不要喊我叔叔，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华棠，我要去死，我要去死……”
这是怎么的呢？孟子煊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维，只当他又是疯病犯了，干脆取出怀中红瓶，揭开凑到他鼻子下，让他闻了闻。
没想到还真有效，鬼医连续打了几个喷嚏之后，也不哭了。一屁股坐了下来，恶狠狠道：“心魔竟然敢骗老子，老子和他没完！”
孟子煊：……
孟子煊：“不知心魔骗了叔叔什么？”
“你是不是曾经被瑶姬掳去，还被她下了毒？”鬼医问。
“是”，孟子煊点头。
“那毒就是我配的”，鬼医痛心疾首，老泪横流，“你是华棠的孩子，我却害了你，我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她。”
孟子煊宽慰他，“想必叔叔并不知晓那毒药是用在了晚辈身上，一切都是心魔的算计，怨不得叔叔。”
“可他还对你下了情蛊”，鬼医捶胸顿足，泣不成声，“那蛊也是我制的。”
孟子煊继续宽慰，“这蛊既是叔叔制的，叔叔替晚辈解了便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可大大的不得了”，鬼医哭得打噎，“母虫已经被心魔要走了。”
天下的蛊，唯母虫可解，这道理，孟子煊虽是个门外汉，却也懂得一些。可是，“心魔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如此处心积虑加害于我，目的究竟是什么？”
“为了聚魂咒。”鬼医道。
“聚魂咒？”孟子煊十分意外，这聚魂咒乃无极天尊所赐，跟了他万年，可直到现在，他都没弄明白这咒到底有什么用。
第105章
“这事说起来都是我的错,当年……”，鬼医顿住了，捧着脸哽咽难言。
孟子煊等了等,又等了等,却只等来鬼医的一顿嚎啕。
这可如何是好,孟子煊手足无措，真想把枞崖抓进来，问问他平时是怎么和鬼医交流的。
鬼医旁若无人哭得陶醉，孟子煊劝慰无门,立在旁边心如油煎。一眼瞥见了里间那副棺材,便提了灯盏走了进去。
里间除了一副棺材，便只剩下贴墙而立的几副架子，上面瓶瓶罐罐摆得乱七八糟。孟子煊很是佩服这鬼医，凭着这么简陋的条件,竟然能研制出那等厉害的毒药。
房内虽然杂乱,但有两样东西却可说是一尘不染，便是悬挂在棺材对面的两幅卷轴。其中一幅绘的是孟子煊的母亲，另一幅上的女子容貌秀丽，却不知是何人,但看那服饰妆容,以及头上所戴的牛角饰物，倒有几分像书中记载的魔族圣女。
无暇细思，孟子煊提盏照亮棺内,开始在里面挑挑捡捡。棺材很大,除了中间容身的一块,旁边堆叠的全是酒。鬼医一提起往事就要哭，想必内心十分痛苦,只能以酒买醉，住在这坟茔里也已不知多久，只*可惜死不了，这么一天天的煎熬，不疯也难。
酒的品类繁多，孟子煊掏出了一坛红瓶装的酒，揭开封口，气味和身上的红色药水有点像。他不担心这酒有毒，须知醉鬼是绝不会将酒和毒药放在一起的。
提溜了两坛子酒走出来，鬼医还在哭。孟子煊无奈摇头，揭开封口在鬼医面前晃，“叔叔，这酒喝得么？”
“当然喝得”，酒香入鼻，鬼医立时精神一振，抬起埋在臂间的脑袋，一把抢过孟子煊手中酒坛，大口灌了起来。孟子煊一笑，也跟着喝起来。酒很辣，刚入口时有些呛人，喝得两口便觉神清气爽。
鬼医似乎神智清明了些，至少不再哭了。孟子煊抓紧时间问，“叔叔方才提到了聚魂咒，不知心魔要这聚魂咒作何用途？”
“为了修补元神”，鬼医道，“你可知道，钟离亭将心魔的肉身烧了个一干二净。”
孟子煊点头，“心魔曾说需借用凤曦的血，又一再打探小月的下落，似乎十分关心凤曦复活一事。晚辈猜测，赤焰红狐的血大约对心魔重塑身躯有些用处。”
“的确如此”，鬼医又灌了一口酒，眯缝着眼，神情间满是反感与鄙夷，“这么些年，他让瑶姬四处为他猎杀魔物，又命我用这些魔物为他重塑身躯。可惜没有赤焰红狐的血，他这身子终究是一堆死物，到得如今，已是腐烂不堪。六千年前，你父亲将赤焰红狐一族灭族，这世上便仅剩一只赤焰红狐，便是凤曦。如今凤曦眼看要复活，心魔自然按捺不住出手抢夺。只是这钟离亭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既然提前将凤曦的身体藏了起来，倒是打了心魔一个措手不及。心魔没法子，这才坐下来和你们谈条件。”
孟子煊沉吟思索，原本可疑的地方，现在似乎也有了解释。上回在鉴天镜中看到了老天后和钟伊灵占据了天宫，孟子煊便知，钟伊灵早已听命于心魔。她先前屡次通过鉴天镜带小月回到从前，想必也是为了刺激凤曦的元神，好让凤曦早日苏醒。
再往深处想，钟伊灵的鉴天镜，本就是钟离亭给的。这么说来，钟离亭对于钟伊灵的举动，不可能毫不知情。知情却不阻拦，唯一的解释，便是钟离亭也希望凤曦早日复活。从钟离亭将凤曦的身体悄悄转移出凌霄山的举动来看，钟离亭对伊灵，甚至对心魔，也早就有了防备。
所以，说到底，这是钟离亭与心魔的一场较量。可惜无论两人如何互相算计，小月始终是那个最无辜的牺牲品。除了他孟子煊，又有谁会在乎小月的死活。
想要此处，孟子煊又是一阵揪心的疼痛，回头看看那熟睡的人儿，一片雪似的伏在地上。她虽没有赤焰红狐那样尊贵的血统，但纯真无邪，在他心中，是最珍贵的。
“可是，这与聚魂咒又有什么关系？”孟子煊不解道。
鬼医抬眼看了看孟子煊，眉目俊秀，一派正气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道：“无极天尊当年授你此咒时，竟没告诉你这咒的用处么？”
孟子煊道：“师尊只说这咒能稳固人的心神，使人永不入邪道，旁的并未提及。”
鬼医摇头，“看来连无极天尊也未能勘破这咒的真正妙用，所谓的'稳固心神，不入邪道'指的是这咒能修复人的元神，净化人的魔性。心魔的元神长期与□□分离，虽然这期间，不断得到他人元神的滋养，到底受损严重。赤焰红狐的血能助他重塑金身，却不能修补他受损的元神。若要修补，还得依靠聚魂咒。此外，心魔是魔，能耐再大，也上不了九重天，那九天之上的罡风能使一切妖魔化为灰烬。心魔若想真正一统三界，就必须得到聚魂咒的加持，使他脱胎换骨，祛魔成仙。”
原来如此，孟子煊恍然大悟，“晚辈先前百思不得其解，心魔为何要在晚辈身上种下情蛊。现在倒是明白了，聚魂咒唯有持咒者主动授予才有效，抢是无论如何抢不走的。心魔明知晚辈与凤曦小月二人的渊源颇深，便想以她二人的性命威胁晚辈。或许是担心晚辈不受威胁，便又给晚辈下了蛊。晚辈若想活命，唯有拿聚魂咒交换。”
鬼医点点头，眼中蓄满恨意，“想来这便是心魔的诡计，真是算盘打得叮当响，连我都骗过了。他知道凭我与华棠的情义，无论如何不会对你下手，便把你还活着的消息瞒个滴水不漏。我早已不在世上行走，若不是你来找我，我还当真以为你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