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四肢着地抖得筛糠似的,大着舌头结巴道:“恐……恐是运转灵力时走岔了气,引发了体内六……六棱冰片的寒毒。”
瑶姬见他一副慌慌张张靠不住的样儿,愈发气恼,手中茶盏往地上一掷,厉声喝道:“怎么解?”
医者吓得三魂走了七魄,大汗淋漓地死命磕头,见瑶姬神色愈发阴沉,心道此番小命难保,忽然灵感一闪,咋着舌头喊出了两个字——“引渡”。
这两个字一出,有如惊雷炸响,瑶姬瞬间没了声儿。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医者退下。医者忽蒙大赦,屁滚尿流而去。瑶姬将手轻轻抚上孟子煊面颊,一股寒意窜入手臂,叹了口气,似下定了决心般,悠悠道出一句,“只望你将来莫要辜负我才好。”
孟子煊昏昏沉沉,觉得仿佛是落入了冰潭之中,眼帘沉重,周身寒意透骨,想要挣脱,却又挣脱不出,四肢僵硬,丝毫动弹不得。
忽然,不知那里传来一股暖流,这暖流直窜入心里,血液开始流动了,人也从那灭顶的窒息中缓缓挣脱。
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苍白的脸,不同于她平日里的花枝招展,盛气凌人,此时的她唇色浅谈,人也变得素雅了起来,双眸紧闭,眼睫上凝了些白霜,轻轻颤动着,像落在梅上的雪。
她的手还握在他手里,皓白冰冷。
孟子煊轻轻唤了一声“瑶姬”,瑶姬睁开眼,抖落了那层白霜,嘴角上扬,勾出一个娇羞的笑来。她这自然流露的小儿女之态,倒真有些可人之处,孟子煊一时竟也看得有些痴。
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孟子煊立时低下了头,松开了握住她的手,慌忙道谢:“多谢……多谢你,我不知怎的,竟会走岔了气!”
瑶姬方才耗费了不少灵力,颇有些疲累,端不起平常的架子了,说话便也显出了几分亲和,“你以前可出现过这种情况?”
孟子煊垂眸,轻轻吐出两个字,“偶尔”。
那就是不止一次罗,瑶姬心疼他,拍拍他的肩,嘱道:“既有这么个老毛病,以后更要多加小心。你且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这般口吻,这种神情,孟子煊自然看得出她的心意。然而,他如今是个亡命的人,实在无心在这种儿女私情上,于是他道:“帝君国事繁忙,还要为在下费心劳神,在下实在过意不去。帝君方才……耗费了不少灵力,也宜多加休养为妙,不必……不必常来看我。”
他是个心善的人,绝情的话说不出口,更何况瑶姬还对他有恩。可惜他这一番婉转,在瑶姬听来,倒更像是关切的话。瑶姬欣然一笑,眼中爱意更甚,“好,我听你的,你好生休息。”
瑶姬起身站起,忽觉一阵眩晕,人便往前扑倒。孟子煊一惊,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臂,往后一带,竟直直将她带入了自己怀中。
这实在是……瑶姬大喜过望,孟子煊面红过耳,扶定了她,便匆匆往后退了一步,口中嗫嚅,“对不起,我……”
“多谢!”瑶姬笑道,本有三分调戏他的心,见他羞得了不得,怕吓着了他,反倒不美,只好欲擒故纵,客气道:“你歇着吧,我走了。”
这一番阴差阳错,直把瑶姬美得心花怒放,恨不得立时便向他剥白心意,好成就好事。只可惜孟子煊非同一般,是她心心念念爱慕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得了来的,自然要珍而重之。因此她格外耐心,摈弃了一贯的霸道作风,在心里对自己千叮万嘱,小心行事,小心行事,万不可急吼吼的,把人给吓跑了。
孟子煊这边也不好过,方才一时失手,只怕会让瑶姬误会更深。这可如何是好?为今之计,只好快些调理,待行动自如之后,便告辞去罢。
说是好生修养,却无论如何静不下心来。勉强休息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便又起身结丹。孟子煊心绪不宁,只觉身陷此地,进退两难。愈是心急,愈是结不成丹,焦躁之下,强行催动灵力,忽觉喉中血气上涌,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恰在此时,瑶姬揭帘进来,见他衣襟上鲜红一片,再看他神色,眼底淤青,苍白的嘴唇上还沾了些血迹,人摇摇晃晃地直往旁边倒去。
手中药盏一松,人已经蹿到了他边上,伸手点住了他胸前几处要xue ,又渡了些灵力给他,这才见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怎的这般心急,昨日才发了那样凶险的病,今早又来结丹,你不要命了?”瑶姬这次是真的怒了,柳眉倒竖,语调也高了几分,可到底是面对着自己心爱的人,拿不出平日里面对下属的那种威势,看着倒像是妻子在责备不听劝的丈夫。
孟子煊怔愣了片刻,才惊觉自己是躺在了瑶姬怀里。也顾不得胸口疼痛,一个翻身跌出了瑶姬怀抱,三两下滚到墙角,随手抓住寝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一向极重礼仪,似这般慌慌张张,大约还是因为脑子不大清醒的缘故。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他今晨起来结丹,不过是一时兴起,因此头也未束,脸也未洗,只穿了薄薄一层单衣,方才还因气血逆行,身上燥热,被信手撕开了一些,露出了胸前的一片雪白。
这幅尊容,被自己一向既敬且畏的女君看到了,他自然是要怵的。只是方才未免反应过激了些,他自己想来,也觉有失体统,因此格外不好意思,眼帘也不敢抬,正眼也不敢看她,裹在被子里恭敬行礼,“帝君见笑,孟子煊衣冠不整,惭愧得很。”
第111章
瑶姬乃一国之君,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孟子煊没来之前,她手底下畜养的男宠,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再好看的男人,在她眼里,也不过是稍微漂亮点的玩物罢了。新鲜时,耐着性子哄两天,不新鲜了,扔在一边再也想不起来。即便是美貌如钟无羡,她其实也是不甚青睐的,只不过是为了族群的生存,这才勉强与他定了亲。
不过,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妙不可言,纵容你再如何眼高于顶,也总有个让你愿意附身相就的人。孟子煊,便是瑶姬这辈子逃不出的命中注定。直到现在,她仍能清楚地记得,他是如何忽然间就撞进了她心里。
那时, 他刚满一万岁,被无极天尊带去鸣岐山学艺也有千年了吧,教养得如同被雕琢过的美玉, 言谈举止, 便是再古板端正的人, 也挑不出他半点的错来。
白帝见了也喜欢,又恰逢孟子煊生辰,便难得的大摆宴席起来。青丘尚简,非大事不设宴,搞得周边诸国,想巴结也找不着机会。这次好了,白帝大张旗鼓,各国国君自然是卖足了他面子,纷纷协家眷前来祝贺,便是天君寿庆,也不过这般排场罢了。
瑶姬当时也还是个万把岁的姑娘,比孟子煊略大一点,便存了些比较的念头,心道,不就是去了趟鸣岐山么,还能脱胎换骨了不成?也值得白帝这般炫耀!
跟在父王身后,瑶姬一路趾高气扬地踏进了正殿,四下打量,眼里更多了几分不屑,青丘皇宫还真是万年不变的简单朴素,比起妖族圣殿,那可真是差得远了,何以九州诸国,要以青丘为尊!
白帝亲来迎接,与妖族帝君客气寒*暄。瑶姬向白帝行礼,乖乖巧巧唤了一声“孟伯伯”,白帝很高兴,夸她越发出落得亭亭玉立,将来求亲的人,恐怕要踏破了门槛。白帝身后也走上来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一红一白,恭恭敬敬向妖族帝君行礼。
这两人瑶姬都认得,青丘和妖族,比邻而居,哪有不串门子的道理。左边穿红裙的自然便是凤曦,打小就这样,专爱穿红色,打扮得跟个新嫁娘似的。再看她颜色,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几千年不见,脸长开了,竟然这般好看。瑶姬一向以美貌自负,此番与凤曦一比较,倒觉得自己这“三界第一美人”的头衔,岌岌可危了。
右边着白衣的,便是孟子煊。青丘以白衣为吉服,与别国很是不同。瑶姬从前曾有意无意地嘲笑过青丘这个怪异的习俗,觉得喜庆的场合,走来一群穿白衣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死了人。不过,这一次见到孟子煊,却是大大改观了她对白衣的印象。这么样一个人,也唯有这如云似雪的白衣,方能衬出他飘然出尘的韵致。
她并非是第一次见到孟子煊,小时候,他们便见过的。只不过那时候,大家都是一团稚气,看不出美丑来。单觉得孟子煊脸长得白白净净的,身子有些单瘦,性子也不像旁的孩子那般野,是个文静的人。
再见着时,真觉刮目相看。男孩子蹿起个儿来,女孩儿快马加鞭也赶不上。当年才及她下颚的弟弟,现在足足高出她半个头。
不过,最令她惊艳的,还是他身上那种神韵的变化。时间这把刀,把一些人削减得平平无奇,却也把另一些人雕刻得愈发出类拔萃。大约一个人有了成熟的思想,才真正有了他独一无二的光华。如今的孟子煊,眼眉虽与从前差不多,周身的气韵却已截然不同,像山尖尖上的雪,清冷却不失柔和,淡泊而又显疏远。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莫名吸引人的东西,最是无解。眼前的人是他,却又不是他。换在从前,她敢把他逼至墙角,揉一把他毛茸茸的脑袋,现在,却无论如何不敢了。他的眼光无意间扫过来,似融似淡的,竟让她有些错不开眼。心猿意马间,连怎么离的正殿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