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六千年，他们之间却达成了意外的平衡，这不能不说，已经是命运最好的安排。可钟离亭心中却仍有说不出的亏欠，这种亏欠，或许终他一生都弥补不了了。
他们俩似乎都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讨论，毕竟，触及心弦的，怎么拨弄都会痛。钟离亭适时岔开话题，“若是牛头怪能够成功引得心魔派兵来攻，那么我们如今所处的这处基地，便算是做废了。届时，我便率军与你在朔雪城会和，一同攻入妖族圣京。”
孟子煊拱手领命，“一切听凭师兄吩咐！”
师弟态度好得过分，倒让他这个做师兄的有些不好意思。气氛太过严肃，钟离亭有意缓和一下，唇角微扬，眸中笑意闪烁，“昨日夜里，枞崖便率军潜入了天星城。”
“他来得这样快？”孟子煊大感意外。
“凭你们昔日的交情，我倒觉得他来得太慢了些”，钟离亭笑意更甚，语气颇值得玩味。
孟子煊心知他是在调侃自己，面上便红了几分。从前，枞崖纠缠得他太紧时，还是钟离亭帮忙打服了他。这一段不可告人的往事，孟子煊简直又烦又无奈，从不愿意提起。如今钟离亭将它提出来，孟子煊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这话茬了。
钟离亭见孟子煊面有囧色，知道是自己犯了他的忌讳，忙正色道，“有枞崖相助，咱们的胜算便能大得多了。阿煊，辛苦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师兄代天下苍生谢过你。”说罢，向他深深一揖。
孟子煊忙还礼，“师兄客气了，你我同门，师尊教导从不敢忘，除魔卫道，本也是你我分内之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是极为礼敬，却到底不如从前亲密，仿佛随着凤曦的即将苏醒，他们之间的隔阂重又竖了起来。
钟离亭心口只觉憋闷，似有许多话梗在喉头却又吐不出来。转身在地图上指出两处，面容严肃却又有些讪讪地道：“这是卫城，这是红杉林，这两处分别由武神阙商和冯见驻守，届时会从南北两面与我们形成合围之势，共取圣京。”
阙商与冯见是五万年前便已成名的上神，后来却突然消声匿迹，原来是被钟离亭调往卫城和红杉林这两处边远之地，执行秘密任务去了。钟离亭部署周密，孟子煊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只管听命行事。
两人出了密室，又一前一后往更深处走去。这一块悬崖之下的广阔平地，是于五千年前的一场地动中偶然形成的，后来被钟离亭发现，做了一处驻军的基地。因是后天形成的，故而连心魔都不知道这一线悬崖之下，竟还有这么个地方。
行至中途，便可听到轰鸣不绝的岩浆爆裂之声，噼噼啪啪，隆隆咚咚，闻来令人头皮发麻。然而钟离亭却笑了，能不能重创心魔，其关键便在此处。
小月趴在寒冰床前，冻得瑟瑟发抖，可她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女子。凤曦，小月对她一直充满了好奇，虽然她曾通过鉴天镜见过她好几次，可切切实实见到本人，感觉却又十分不同。她真的很美，哪怕沉睡了六千年，依然美得夺目。她这样静静地躺着，没有了生前的飞扬凌厉，反倒更添了几分柔和的美。小月嘟了嘟嘴，有些嫉妒，也有些羡慕。难怪孟子煊和钟离亭都对她爱入骨髓，这样的天生尤物，谁能不爱？
孟子煊就在冰室外，然而随着每一步地踏近，他的脚步愈发沉重起来。六千年不见，他无法想象凤曦如今的样子。倘若她形容憔悴……光是想一想，他已然觉得心如刀绞。
他始终都希望她能好好的，哪怕是恨，也希望被恨的那个人完好无损，幸福美满。
钟离亭明显感觉到孟子煊脚步的凝滞，他回头看向他，眼中似有询问的意思。孟子煊默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钟离亭推开门，一股摄人的寒气便扑了出来。
小月登一下站了起来，因方才蹲得久了，脚有些发麻，东摇西晃眼看要栽倒。
孟子煊从身后一把托住了她。他的视线只在凤曦身上扫了一眼，便收回到小月身上。然而，只这一眼，却已足够使他心潮汹涌。她是穿着嫁衣的，金丝镶就的牡丹，雍容华贵。她从前就喜欢穿大红的衣裳，他以为，终有一日，她会为他披上凤冠霞帔，可惜，出现得再早，也敌不过情之所钟……
小月触到他温暖的胸膛，这才意识到周遭的冷，把手窝在脸上，哈哈呼着气，颤抖着牙关道：“好冷！”
孟子煊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和眉毛上的冰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道：“让你晚些来，你偏要好奇，这会才知道冷！”伸手揉搓着她的手，放在掌心好歹暖和些。
钟离亭感慨万千，看着冰床上瘦小的人儿，心中滴泪成冰，“曦儿，你在这床上躺了这么多年，可觉得冷？”
第121章
“子煊,我怕……”小月低头嗫嚅。
最近这几天，她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并且开始和她抢夺身体的控制权。她知道,那是凤曦。凤曦的元神之力,比她想象的更强大,倘若再不将凤曦的元神转移出去，她的这具身体，迟早会被凤曦操控。
按照钟离亭最初的计划，他只需将凤曦的元神,从小月的体内取出来,再放回凤曦的身体里，这样，他心心念念的妻子，便可以回来了。被冰封了太久的身体,要使血液重新流动起来,可能会需要一段时间。但那没关系，毕竟六千年都已经等了，他不在乎再多等一时片刻。
至于小月，三百年来, 凤曦的元神温养在她的元神里, 依靠吸食她的元神，一点点得以修复、强大。而小月自身的元神，则早已被侵占得所剩无几。一旦凤曦的元神觉醒, 或是从她身体里剥离出来, 她那点残留的、破损不堪的元神, 也势必无法再支持她继续活下去。
死，本是她命定的结局。
因为她, 本就是为复活凤曦而生的。钟离亭，至高无上的天君，亲手为她安排了一生的宿命。
当然，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物，自然也不会考虑到，这样的安排对她是否公平。其实，不止钟离亭，便是九天诸神，三界众生，也不会有一个人想到为她鸣不平。毕竟，下界一只小小红狐的生死，有谁会去关心呢？牺牲一只无关紧要的狐狸，救回天族未来的天后，大家只会感慨，这笔买卖未免也太划算了吧！
可惜，钟离亭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只如此不起眼的狐狸，竟然会和孟子煊扯上关系，成了他的心头肉。
事情陡然变得棘手，然而，钟离亭终究没有停止他的计划。甚至，在他已经了解到伊灵的所作所为时，依然选择放纵她的推波助澜。
让凤曦醒来，是他唯一的、最为殷切的期盼。至于其他，他有时候头疼不已的时候，便会自暴自弃地说上一句，“只要能救活凤曦，我不惧与全世界为敌。”
当真不惧么？在东海龙宫时，心魔将他的阴谋赤裸裸地抖落出来。孟子煊追问他，他只好坦诚一切。
天宫，已经被钟无羡占了，鬼域和妖族，更是不可能出兵助他。倘若孟子煊再与他决裂，不用拔剑相向，只需袖手旁观，便能坐视他的灭亡。
深陷绝境，此时，他唯一的赌注，便是孟子煊心中的大义。
好在，孟子煊从未失去过这样东西，他远走鬼域，带来了枞崖的援兵，也带回了让凤曦与小月共存的方法。他，硬生生地从这样一个无解的死局中，撕出了一道裂口，扭转了乾坤。
钟离亭看向孟子煊，他正轻拍着小月的背脊，温柔地安抚她，一遍遍向她保证，“一定会没事的”。白衣广袖，眉眼温和，一派淡然的模样常常会让人低估了他的力量。可是，他又总是能不动声色地创造奇迹，譬如消失了六千年后，重回人间；譬如助一只仅有三百年道行的狐狸，成为上神；又譬如这一回……钟离亭有时候不得不庆幸，还好，孟子煊没有选择与他为敌。
小月总算是被安抚住了，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乖乖地爬上了寒冰床，与凤曦肩并肩躺着。床上寒气透骨，小月冷得浑身发颤，她咬了咬牙，终是忍住了没有爬下来。
她原本是不怕的，因为只要是孟子煊保证过的事，就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可这回不同，当她看到凤曦宛然如生的面容时，忽而便生出了疑虑和恐惧，倘若出了什么意外，孟子煊会不会选择牺牲掉她，毕竟，凤曦是他倾尽全力爱过的人，露水情缘又怎敌得过青梅竹马？
可他毫不犹豫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她一抬头，他的眼里只有她。凤曦就在她旁边，离得那样近，可他甚至都没有转过头去看一眼。他的举动，实在太过刻意了些，甚至有违常情，但却让小月陡然信心倍增。她以为，他只是茫茫大海中她偶然抓住的浮木，而现在，他用实际行动向她证明，他是港湾，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港湾。
他懂她的恐惧，懂她的心，所以，她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她知道，他会竭尽全力，于是，她缓缓地、勇敢地闭上了眼睛。
有一句话，她原本应该嘱咐他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她想，以他的性格，说与不说，都是一样。说了，或许他还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