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盼小月当真能体谅他的难处。他自嘲一笑,觉得这样的自我安慰简直和自欺欺人没有两样。换做他,也不能容忍她如此关切除他以外的男人。他觉得前景不容乐观,小月在外人面前的大度未必会用在他的身上。
帘内的气氛倒显得异常平静。凤曦对小月很好奇,方才城楼一战,她探出这小姑娘灵力浑厚,招式却平平无奇。若不是怕伤了子煊的心上人,小月便是再修炼上一万年,也休想伤她一分一毫。
面对一个岁数还不及她零头大的小姑娘,凤曦并没有拐弯抹角的兴致,她微勾了唇,笑道:“你讨厌我?”
果然是与众不同,问出的话简直叫人无从回答。小月咬着唇,把药膏一层层涂抹在她的伤口上。讨厌她么?应该是吧!不为子煊曾经爱过她,而为她对子煊的所作所为。她和钟离亭,在小月看来,都可算是子煊的仇人。然而,既然连子煊都不去追究,她又有什么立场站出来指斥她。
“我见过你。”小月答得出乎意料。
凤曦瞧着她肉嘟嘟的脸和唇,觉得有一种别致的可爱。若不是彼此间身份尴尬,她其实想交交她这个朋友。在别人面前,她常常是一副冷傲的面孔,可面对子煊的妻子,她希望表现得尽量亲和些,做到一位表姐的本分。
“我知道,在崖底下,是你救了我的命,我很感谢你。”凤曦道。
小月抿了唇,略顿了顿才道:“我不是说的那个,我见过你,在鉴天镜里。彼时你尚在鸣岐山学艺,我见过那个时候的你。”
凤曦不明白她何以要提起这件事,于是含糊应道:“我听天君说过,是伊灵带你进的鉴天镜。伊灵是个鬼灵精,不过,据天君说,她也喜欢和你厮混在一起,你果然是个惹人爱的。”
这突然的夸奖,令小月既意外又尴尬。伊灵总把爱她的话挂在嘴上,她们之间的关系,她到现在还稀里糊涂。凤曦这么说,不知道是不是在取笑她。
凤曦似乎也瞧出了她的不自在,恍然大悟似地一笑,继而补充道:“不瞒你说,我对你很是好奇,这段时间,也打听了许多关于你的事。子煊是个极其挑剔的人,我一直担心他会打光棍打到老死。不曾想,你们相识不到两年,连孩子都有了。天君说你天性纯善,是子煊的良配。我今天见了你,也觉得你与子煊很相配,你们是一样的人。”
钟离亭会夸她,这倒令人意外。不过,凤曦说她和子煊很相配,那么,她此番前来,应当不是想打子煊的主意。可能真是出于公事,她假扮沧溟客,助她取信于民,事办完了,她就会走的。
然而,终究是不能放心。于是,小月掂量了下,又道:“我见过你斩杀瞿如,也见过你大败钟无羡。你很威风,我一度十分景仰你。可是,在你最为风光无限的时候,子煊却落魄得可怜。他当时的样子,我看在眼里,心都要碎了。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他那样伤心一次。”
说罢,一双大眼睛定定看着凤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134章
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不就是拐着弯儿的提醒她从前有多对不住子煊,而今子煊名草有主,要她识趣儿离得远远的么?
凤曦觉得她大约是有些误会她了,于是坦然道:“我做了许多错事,并不奢求他的原谅。他方才对我的态度,你也见着了,不过是见我受伤,不好意思撵我走罢了。所以,你大可放心。子煊的性子,对在乎的人,掏心掏肺,不在乎的,连个好脸子也不会给。他如今心里只有你,我便是想要伤他的心,也不能够了。”
凤曦的直性简直令小月瞠目结舌,她原以为自己已经算是个一根筋通到底的直肠子了,没想到凤曦比她更率性。不过这样挑明了反倒更好,也省得两下里互相猜忌。凤曦既然明说了不会再和子煊有牵扯,她对她的忌惮也就放下了。抛开了那些恩恩怨怨,单看她这个人,小月还是很喜欢的。怎么说呢?她其实是有些崇拜凤曦,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自信和骄傲,是她一直欠缺且羡慕的。
她们互相对对方都不存有恶意,于是相视一笑, 算是达成了和解。做朋友, 恐怕是不能够, 不过如今他们都在同一阵营里,也不必弄得乌眼鸡似的, 还没杀掉心魔呢,就先窝里哄了。
车内一派祥和,小月给凤曦上药也算尽心,白绢缠了一圈又一圈。伤口被包得严实了,小月的眼前却忽然浮现出孟子煊被瞿如抓伤的背脊。他的过去,她来不及参与。他的未来,她势必是要和他风雨同舟走下去的。
孟子煊在外边等得焦躁,轻声问了一句,“好了么?”
小月在车内答道,“好了!”
孟子煊撩开帘子看了看,见她俩各自坐在一端,并没有出现臆想中争锋相对的情形。心里稍稍放了心,于是也坐了进来,让侍卫重新打马上路。然而,终究是尴尬,凤曦闭目养神,小月低垂着头,难得的安静下来。他呢?也不知该说什么,三个人一路无话,熬油似地熬到了朔雪城的官邸。
这官邸原本是太守的府邸,因他们要来,故而提前进行了一番修缮,充做了圣君的行宫。事业初起,不能太挑剔。小月觉得这府邸挺好,其他人自然也没有意见。
天色已晚,兼之车马劳顿,一应事宜都推到了明天。于是,圣君回到了圣君的寝殿,国师回到了国师的卧房。至于那位半道上捡来的受伤的姑娘,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而有心情欣赏它的,大约只有那静静立在树上的夜枭。
孟子煊也坐在窗前,窗户洞开着,恰好把那一轮明月也收入这画框当中。可孟子煊却无心赏月,他只是闷闷地喝着酒。白玉酒樽里,荡漾着清浅的梨花白。他不酗酒,但偶尔喝一两盅也不妨事。其实这些日子,他疲乏得很,可越是疲乏,脑子越乱,反而睡不着了。
他踞坐在绘有波斯螺纹的绒毯上,两腿岔开,手臂随意搁在膝盖上,细白的指尖无意识地一遍一遍摩挲着酒樽。
他喝酒也喝得很不上心,有时候好半天才想起来给自己倒一盏。眼帘低垂着,目光定在那一圈圈彩色的旋转螺纹上,深邃的,变幻莫测的纹路,好像要把他吸进去似的。
暗处的人看了他很久,终是忍不住走了出来。
侍卫们正打算冲上来,可看清来人后,却并没有动手。
“怎么,喝酒也不叫上我?”凤曦已经到了他的窗前。
他有些惊愕地抬起了头,既而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开门迎她,“你身上有伤,怎的不好好休息?”
凤曦大大方方走进来,拿篾子拨亮了桌上的油灯,转头看向他,轻轻浅浅地一笑道:“我有些话要和你说,说完了我就走。”
孟子煊心头一跳,“走?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回焚寂山,天君准备在那里伏击心魔手底下的那群怪物,我得回去助他”,凤曦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放在唇边抿了抿。
孟子煊本想提醒她有伤在身不宜饮酒,顿了顿,发现自己也是明知故犯,摇摇头,也陪她一同坐下了。
“何以要走得这么急呢?等伤好了再走不迟?”孟子煊道。
凤曦看着他,眼睛里有戏谑的神色,“你这是在留我么?可是出于真心?”
她这么说,他简直羞愧难当。留与不留,其实由不得他。她是他表姐,也是他曾经的爱人,即便后来桥归桥,路归路,他也无法做到太上忘情。更何况她受了伤,他万没有急着要赶她走的道理。可如今两人均已各自嫁娶,这身份上的尴尬,铜锤子都打不破。他对她,进不得,远不得,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往往进退失据,茫然无措。这样的无力感,如跗骨之蛆一般缠绕着他,使他烦恼,使他窘迫。
他不是个善于掩饰感情的人,这短暂的沉默,已经足以让凤曦洞察到他的内心。她不无遗憾,曾经一心为她的人,现在把满腔的热忱都倾注到另一个人身上了。虽然推开他的人是她,可真正失去他的爱时,她觉得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这个问题,料想他是不会回答的了。她本也不期待他能说出什么,于是自我解嘲道:“你的药很好,我如今已经无碍了。我这次来,本也只是想见见你。如今见过了,再戳在这里不走,没的白白惹人厌烦?我可不做那不识趣的人。”
孟子煊慌忙解释,“我并没有讨厌你。”继而又讪讪低下了头,她说的大约是指小月吧,不知道她俩先前在马车里,到底说了什么。
凤曦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她这个表弟,在外人看来,不知是怎样风华绝代,高贵清华。然而在她面前,却好似永远都抬不起头似的。她并不是不知道他的好,只是,她也需要一个能让她仰视的男人。
“这个,给你”,凤曦把一样物什送到了他眼前。
是一枚月牙形的琥珀,他以为她早将它丢了,没想到她还留着。
“你的东西,物归原主。你再要把它送给谁,都随你吧!”凤曦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子,迈步走了出去。她有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举手投足都不似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