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是不是也应该放下心里的包袱,和小月击掌相庆,庆幸他活了下来,才能遇见她。
窗外现出了一线鱼肚白,床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搂在一起睡着了。炕桌被踹下了床,酒水点心洒落了满地。两个人头抵着头,晕红的脸上带着笑,孩子似的好眠。
第138章
第二天,日上三竿了,两人还在床上睡着。
小月是一向没心没肺惯了的,今儿做什么,明儿做什么,自有孟子煊替她操心。她做傀儡做得甘之如饴,有人可以倚仗,谁还愿意费那个脑子?
孟子煊呢?原本倒是极稳重的,照理说今天是新君上任的第一天,那么多的事情,他不该睡到这早晚。可神仙也架不住宿醉和劳累,没想到昨晚会喝那么多,人都断篇了,哪里还记得今儿是什么日子?
所以可急坏了寝殿外侯着的牛头怪,他一头探着脑袋往里边张望,一头怂恿着程副将, “你再去看看,无论如何得把圣君喊起来,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将士们可都在大殿里等着呢!”
程副将感到很为难,他其实也着急,虽然这个近侍的工作他干得不情不愿,然而他有他为人的原则,要么不干,要干就得干好喽。圣君睡得误了时辰,他有提醒的职责。如果单是圣君一人,那么好办,他走进去,壮着胆子吼一嗓子,怎么的也得把人吼醒了。可里边除了圣君,还有国师在,他昨晚是见着他走进去的。
所以程副将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你让他怎么办呢?他隔着二门喊了两三遍,里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再往里去,他没这个胆子。远远的,他都能瞧见从屏风后边滚出来的盘子酒杯,谁知道里边是个什么景象呢?万一看到了不该看的,他的脑袋只怕就再也不能拿来看东西了。圣君的本事,昨天他在城楼下瞧见了,法力无边,一抬指就能将他灭了。
两个臭皮匠,商量不出好主意,只好无望的抬头看天。好在里边终于有响动了,是国师在唤他,慵懒而温润的嗓音,徐徐流出来,“程副将,打盆水来,再把替换的衣裳也取了来。”
衣裳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水也一直热在炉子上。程副将和牛头怪一听他俩终于醒了,喜出望外。这俩皮匠都是乡野草莽的出生,不懂得什么规矩,听得国师呼唤,抬脚便走了进去。
小月尤自裹在被子里耍赖,孟子煊靠在床头揉着太阳xue醒神,猛地见到这两位门神已经戳到了眼跟前,吓了一大跳。
“这么快?”他倒抽一口气,紧了紧大敞的衣襟,强自镇定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牛头怪上前拱手道:“回国师,已是隅中了,臣子们都在大殿里等着觐见圣君。”
孟子煊淡淡“嗯”了一声,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漠然,“隅中正是好时辰,你去告诉他们,说圣君即刻就到。”
国师说好,自然是好,牛头怪没有反驳的余地,垂着脑袋领命出去了。到了外边才幡然醒悟,自个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到了国师面前,就变得唯唯诺诺,俯首帖耳了呢?他本来还想争一争那个二把手的位置的,现在看来是彻底没戏了。毕竟,圣君的御床上都能占有一席之地的人,朝堂上自然稳如泰山。
程副将初见圣君时,瞧她是个小姑娘,心里很疑惑,不知道她有什么本事,能坐上那个万万人之上的位置。昨儿见她大战妖邪,那惊天动地的神力令人观止,他这才真正服气了,由敬而生爱,爱屋而及乌,他如今再看这位国师,也觉得他的羸弱里藏着高深莫测。他小时候听爷爷说过,能窥破天机的人,大多身子上有些不足,这是老天爷的平衡之道。他想,这位国师之所以总是病病歪歪的,大约是太过能掐会算,这才折损了寿元。
哎,干哪一行都不容易啊!程副将哀戚的想,十分殷勤地拧了巾栉,恭恭敬敬呈到国师面前。
国师有时候摸不透他的想头儿,这位副将是个有上进心的人,一心想着到战场上立功。先前,他不止一次甩脸子给他看,明确地表示了不想干伺候人的活儿。可有时候,他又表现得十分的殷勤,譬如上回的搓澡,譬如这回的拧帕子。
摸不透,那就直接问吧,或许他的殷勤就是为了讨好他,让他放他走呢?于是国师问他,“你是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呢?还是想重回军营里带兵?”
其实国师都已经想好了,强扭的瓜不甜,他要实在不想干这活,索性就让他回营里去吧!没的让他心生怨恨,反倒不美。横竖他看上了那看城门的小兵,把那小兵调过来,也一样。
可程副将的态度很诚恳,“属下愿意留在国师身边,能够侍奉国师,是属下的荣幸。”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想必是自己的人格魅力打动了他。国师满意地点点头,接过了巾栉,道,“那便辛苦你了,你且出去吧,这里有我伺候。”
程副将看了眼高高隆起的被子,终于识相地走出去了。
小月从那俩门神走进来起,就一直拢在被子里,头都不敢露出来。
孟子煊朝她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懒虫,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
小月扭扭捏捏从被子里钻出来,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羞赧,皱着眉抱怨,“他俩是怎么回事啊?就这么直愣愣闯进来!还有你那个副将,戳脚子一样赖着不走,难不成他还等着看我换衣服?”
孟子煊知道她心里气闷,被子里捂半天,换谁都不高兴,于是宽慰她,“程副将是一根筋,笨是笨了点儿,坏心思倒也没有。”说完狡黠一笑,“不过你麾下的那位牛将军,他是个什么想头儿,臣就猜不透了!”
前半句说得还在理,后半句明显就是在挤兑她了。小月于是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伸手便去挠他的脖子,“怎么你身边的就是好人,我麾下的就心术不正,你且说说这是个什么道理?”
真是一招鲜,吃遍天。孟子煊被她挠得浑身发软,入地无门,抓着床栏一径讨饶,“是我……我不是好人,你……你快停下。”
小月见他被痒痒得气都喘不匀,这才住了手,斜睇了他一眼,算是给他一个深重的警告,哼,有这么个致命的弱点,还敢在姑奶奶面前耍横,可警醒着点儿吧!
两个人打打闹闹,好容易洗漱完又穿戴整齐了,这才走了出来。
从大殿进来的两位,当真是人模人样。小月这次换了身黑色的劲装,虽没昨天那套惊艳,却也干练得很。她昂首阔步走在前边,高擎的马尾甩得格外神气活现。孟子煊在他身后两步跟着,依旧是白衫白袍,一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样子。
牛头怪却侧了侧脸,脸上有梦想破灭的茫然。真是人不可貌相,他算是看明白了,其实他的老大,不过是个花架子,背后定鼎的人,还是这位国师。
第139章
国师步伐悠闲, 径直走到牛头怪身边,与他并排而立,站定不走了。
旁边站着这么一位仙风道骨的人,牛头怪只觉浑身不自在。怎么说呢,就像一群野鸭子的队伍里忽然来了只仙鹤,一瞧就不是一路的。
然而国师并不觉得自己异类,他泰然自若地拢了拢袖子,还冲群僚客气地笑了笑。这一笑自然如春风拂面,却也更让人觉得相形见绌。大家在极度尴尬地气氛中回敬了他一个尴尬地笑,他笑纳了,掖着两手看向登上御座的圣君。
月姬圣君,小月不明白牛头怪那个有着无数奇思妙想的脑袋是怎么想出这个尊号的,然而也还算中听,起码比月魔罗来得气派体面一点。
她方一坐下, 便见牛头怪向前一步, 拱手参拜,“我等拜见圣君,愿圣君带领我等,铲除心魔, 为先君报仇雪恨, 重现妖族盛世。”
他一说完,其他臣僚,包括孟子煊在内,都异口同声地将牛头怪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底下除了国师,其他人都是武将,这么齐齐一吆喝,倒很有些气势磅礴的味道。小月莫名奇妙受了感染,于是抬了抬手道,“诸位免礼,本君答应先君的事,自当做到。诸位放心,心魔不除,本君绝不罢休!”
新君如此信誓旦旦地许诺,大家都觉得挺满意。又见新君虽是女流,却落落大方,言语得体,气度亦是恢宏,心中也很服气。
于是众将开始自报家门,姓甚名谁,在何处职守,手底下多少兵,近年来都有些什么成绩,都择紧要的说了。虽不免添油加醋,大抵还算符合事实。孟子煊先时已经从各处送来的文书中把将领们的情况摸透了,此时只需将名字和人对上就行。
小月呢,大的聪明虽没有,记几个名字却也不难。她平日里就是个爱打探闲事的,此时只当是在听故事,也饶有兴致地听着。有时候听到精彩处,不禁发自内心地感叹几句“厉害厉害,将军果然英勇”,被称赞的将领受到她的肯定,顿觉前途无量,于是俯首叩拜,表示定当誓死效忠圣君。
君臣见礼一番,小月以为今日的朝会总该结束了,正要起身,让诸位也去用午膳,结果牛头怪上前一步禀告,“圣君继位,四方宾服,今日一早,便有草帽子山的头领张高头派使者前来,表示愿意归附。此后,料想前来归附的地方势力必将越来越多。臣请示,圣君意欲如何安置这些前来归附的众头领,是许以高位,令其仍驻守原地,还是重新编制,归拢到大军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