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姬死后,妖族局势大乱,心魔扶植的傀儡新君根本不足以服众,钟无羡似乎也不像从前那么乖顺了。如今他真正能够倚仗的,并不是那群变异了的不死怪物,而是焚寂山下即将复活的十万魔军。
须知天下阵法,无不借助五行相生相克之力。伏炎布下血灵阵至今,算来已有十万个年头。十万年间,斗转星移, 沧海桑田, 那些原本用来压阵的山川星宿,如今崩摧的崩摧,移位的移位,倘若再没有人来加固阵法, 心魔有把握能在下一次牛斗互冲之际, 一举击破血灵阵,复活魔族大军。
这些时日以来,发生了许多大事,譬如凤曦复活,孟子煊暗中前往朔雪城扶植月姬圣君。心魔的眼线遍布天下,其实早就得到了消息,之所以没有做出大的反应,无非是在等待一个特殊的日子。三个月后,就是千年一遇的牛斗互冲之日,他得全力以赴,确保万无一失。只要魔族大军得以复活,这些个宵小,也就不足为惧了。
正当心魔满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他忽然得到消息,说是钟离亭已经获悉了加固血灵阵的法门。
对于这一消息,心魔其实是心存疑虑的,毕竟,这术法连他自己都不甚通晓,他不信钟离亭有这个本事。然而,焚寂山下的天兵基地,是钟离亭几千年前就设下的,这么长时间的近距离研究,若说果真勘破了点什么,倒也有可能。再说,瑶姬临死之前见过钟离亭,钟离亭也屡次破坏过他在血灵阵上所施的破阵术,退一万步说,钟离亭即便不能加固血灵阵,只需在他现有的破阵术上再动点手脚,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总之,不能不防。让钟离亭继续盘踞在焚寂山下,无疑是一大患。因此,即便心魔再想养精蓄锐,此时也不得不出兵。不说一举荡平那些天兵,至少,先把钟离亭赶出焚寂山再说。
其实,这也正是钟离亭的目的。说实在的,心魔有点高估这位年轻的天君了。像血灵阵这一类的上古密术,其复杂程度难以想象,瑶姬偷出来的破阵图,他和孟子煊两个人研究了大半天,才勉强看懂了个大概。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给心魔捣捣乱,叫他心存忌惮罢了。连心魔的破阵术,他都破不了,要他去加固血灵阵,那实在是强人所难。
然而,究竟会不会不要紧,只要心魔肯信,那就行了。焚寂山断崖之下是钟离亭精心为那群不死怪物挑选的埋骨地,只要他们一来,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事实也正如钟离亭所料,心魔不说倾巢而出,至少也动用了近一半的兵力。不是亲生的,用起来也不心疼。为了保住他的十万魔军,明知有可能是陷阱,心魔依然毫不犹豫地往里面填沙子。
所以,那一天,注定是惨烈的。还好,焚寂山方圆百里渺无人烟,不然他们一定会听到那绵绵不绝的、令人胆寒的、惊天动地的嘶吼声。
这一片断崖,连通着焚寂山下常年炙热的岩浆,最薄的地方,甚至能听到岩浆愤怒的吼声。届时,只待心魔大军一到,钟离亭便以天元剑之力,破开这崖壁,再借助凤曦的炎火烈焰,使这些岩浆烧得比往日更烈十倍。
那些不死怪物即便再厉害,终究是血肉之躯,在面对滔天而来的滚滚岩浆时,除了往上攀爬一道,别无他法。然而战场一旦由地面转到了半空之中,那些怪物就显然不是天兵们的对手了。
天兵们个个都是御剑好手,怪物们却悬在崖壁之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打起架来也是束手束脚。天兵们占据了地利,就如黄雀捕蝉一般,将那些怪物一只只挑下崖壁。打不死你不要紧,把你丢下去,那赤红的岩浆,烧也烧死你。
原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进展得也十分顺利,那些怪物们的尸体,几乎填满了断崖崖底。然而,物极必反,陈尸太多,焚寂山上一时怨气冲天。
身后的天兵在高声庆贺着战争的胜利,钟离亭却沉默了下来。一切似乎过于顺利了,顺利得让人不惊脊背发凉。他仔细回忆着全盘的计划,试图从中找出细微的不妥来,然而无济于事,他摇摇头,茫然地望着天边。凤曦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调侃道:“你啊,就是思虑太多,有什么不妥的呢?难不成那心魔,还能让这些不死怪物复活不成?”
她话未落音,便看到天上怨气凝结的浓云飞快地旋转起来,形成巨大的漩涡,像一瓢注入沙地的水,汩汩流入焚寂山高耸的火山口中。
钟离亭大叫“不妙”,然而此时再要阻拦,已来不及。他站在山巅之上,脚下是几乎要蹿出山口的沸腾岩浆。这些不死怪物死时散发出来的怨气喂饱了十万魔军的阴灵,使他们空前地活跃了起来。再加上天元剑与血灵阵相克,天元剑重现焚寂山,血灵阵的威力便减却了数倍。此消彼长之下,那十万魔军竟隐隐有不受拘束,要突破血灵阵重见天日之势了。
天边黑云流转,竟现出了心魔那张面目模糊的脸。没有五官,眼睛处是两团骇人的血红。这张脸只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便消散不见了,然而那一连串张狂的笑声,却直击入钟离亭心底。
这样不加掩饰地嘲讽,是对对手最大的蔑视。钟离亭感到从未有过的挫败。他从前一向自负,不曾想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折在心魔手里。之前的诸多算计,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心魔早就看穿了他的谋划,之所以仍要派那些不死怪物来送死,不过是要借他的手大开杀戒,用这些怪物的怨气,实行复活他魔族大军的计划罢了。
第144章
三日之后,当钟离亭突然出现在孟子煊的寝殿外时,孟子煊正在低头研墨作画。
讲道理,不管是谁,一抬头便看见窗户外站着个人,而这个人还一脸阴沉地看着自己,简直如鬼似魅,多少都会受到点惊吓的。
孟子煊自然也不能例外,所以他被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直到钟离亭跃了进来,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他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孟子煊本能地想要抽开手,无奈钟离亭握得实在太紧,他挣了挣,见挣不脱,便只好由着他施展灵力来探自己的脉。
眼风扫向窗外,见凤曦确实没有跟来,孟子煊心下自在了些。右手被钟离亭拽着,他只好单手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坐下来慢慢地品。
“你可真悠闲” ,钟离亭语气不善,皱着眉也坐了下来,“我若是你,可喝不下这茶。”
“师兄何出此言?”孟子煊很是客气的也给他倒了一杯, “朔雪城形势一片大好,月姬圣君又十分勤政,我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喝茶?”
钟离亭也不和他饶舌,直截了当地问他, “我方才在这外边站了半天,你居然毫无察觉,给你探脉时,又发现你的元神似乎受了极大损伤,灵力亦无法汇入丹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孟子煊无奈摇头,“大约是神元将尽,天不假寿了!”
他说得轻松,但钟离亭却大感惊骇。虽说孟子煊如今已有五万八千岁了,但他既已修成了上神之体,自不再受岁月局限,只要他愿意,活到地老天荒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他如今的身体,确乎是有枯竭之相,难道,“和那聚魂咒有关?”
“或许吧”,孟子煊怅然望向茫茫夜*空,“师尊传我聚魂咒后,不久便即归元,想来这咒一旦种下,便与寿数相连。我近来常觉神思渺渺,有时候一觉醒来,竟不知身在何处,师兄,你说,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元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这,实在是难下定论,钟离亭亦不知这聚魂咒究竟为何物。然而,孟子煊元神受损,却是不争的事实。他看着这位师弟,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他在谈论起生死问题时,还能是这样一副淡然超脱的态度。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钟离亭说得很是坚定,“明天,我就去找一趟钟伊灵,让她把孙逸之放出来。”
孟子煊心下很是不忍,这位天君如今混得这样惨,连自己的宫殿都被人占了,简直如同丧家之犬,却还要来操心他的身子,于是他宽慰他,“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不是还有一半聚魂咒么?料着即便是要归元,也不会这么快的。况且鬼医即将出世,他未必就医不好我。”
“鬼医出世”,钟离亭大感惊讶,“是你,说服了他?”
“是我,但也不是我”,孟子煊道,“一个人若是下定了决心去做一件事,光靠别人劝,肯定是不够的,还得他自己想通了才行!”
钟离亭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这番感慨之后的下文,于是悟到了他是不想说。
人家既不肯说,自己也就不便再问。然而孟子煊避重就轻的态度实在令人恼火,钟离亭冷脸抱怨,“难怪你一副不甚担忧的表情,原来是早就有了后招,亏得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不想活?怎么可能?他还要和小月白头偕老呢。可钟离亭说的话也不全对,孟子煊仔细纠正他,“我也并非就是毫不担忧,万一鬼医也治不了我呢?我只是觉得,生死有命,即便再担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