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大人客气,这原就是小的应该做的”,东篱道,然后他便端来漱盂,将一盏青碧的香茶呈到国师面前。
国师大人看着他,眼里有细微的笑意,他道:“没有人天生就该是伺候人的。我令你来伺候我,其实也很不应该。无奈我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离了人伺候,好些生活的琐事,我都不会做。”
东篱有些惶惶然,他虔诚地低下头,道:“东篱能为国师分忧,实在是荣幸之至。国师大人日理万机,本就不该将精力耗在那些个琐事上的。”
国师大人似乎是想反驳,但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了。他接过了东篱手中的香茶,抿了一口,在嘴里略滚了几圈,便吐在了那漾着碧波的漱盂里。
东篱放下漱盂,又取来长衫,预备伺候国师大人更衣。
国师大人摇晃着站起身来,接过了长衫,道:“我自己来吧?”
任是再迟钝的人,也能从国师大人苍白的脸色、疲乏的神情,以及略为踉跄的脚步中,看出来他是一位久病之人。东篱很想劝劝国师大人,倘若觉得疲累,不妨多睡会儿。可是他不敢,一个翻手覆手之间,便能影响妖国未来兴衰命运的人,他能不能休息,应不应该休息,这并不是一个小小侍从能够轻易置喙的问题。
国师大人将长衫松松披在身上,便径直向书桌走去。那里堆着仿若一座小山似的奏章。东篱光是看看,便已经开始头疼。
“你先去研墨,然后再煮一盅茶来”,国师大人吩咐道。而后,在漫长的一整个下午的光阴里,国师大人都没有再和他说上一句话。
日影西斜,将国师大人端坐案前的身影拉得越发瘦而纤长。东篱立在一旁,手中丹砂仍在砚台里一圈一圈的研磨着。
这项工作,不能不说是有一些乏味。东篱忍住了一个又一个呵欠,眼睛里都憋出了泪花。他想,国师大人可真够辛苦的。
一整个下午,国师大人都在做着这移山的事情。他把右手边的一座奏折的小山,一本一本移到了左手边。直到面前铜兽香炉里的一根松香已经燃到了尽头,国师大人才从满桌的公务中抬起头来。他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那金乌已经落到了树梢之上。
国师放下了手中朱笔,问:“几时了?”
东篱答:“酉时了,国师大人可要歇息一会儿?”
“都这时辰了?”国师大人捏了捏眉心,顺手将最后一本批阅过的奏章丢进那成堆的奏折里,然后,便急急地、较为大声地唤着“程副将”。
程副将忙忙跑进来,将奏章一一收走。国师大人也不等他,自领着东篱,脚步匆匆便往后山走去。
这一程路走了好久,太阳已完全沉入了虞渊,四周黑漆漆的,兼之又在密林当中,真是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东篱觉得身上寒意凛凛,那远远传来的,摸不清具体方位的野兽呼号之声,一下一下撞入他的耳中。这是古老的森林向世人发出的警告,它预示着任何一个敢擅自闯入的人,都将为他们的冒犯付出代价。
可是国师大人完全无视这些,他的脚步依旧沉稳,仿佛他身处的不是危机四伏的密林,而是自家刚刚修剪过的花园。
这份定力,东篱自然是十分佩服的,然而,有一些疑惑,似乎又不吐不快。
于是,他在犹豫良久之后,终于鼓足勇气,试探着问走在前边的国师,“大人,咱们这么大晚上的跑来这后山,究竟是要干什么啊?”
“呼吸新鲜空气!”国师大人头都没回,答得十分坦然。
东篱:?
这种理由,自然是鬼都不会信的,虽然先前已经得了程副将的忠告,然而东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程副将口中的那句“别问为什么”。
他实在是有太多的“为什么”想要问了。
于是他瘪瘪嘴,又道:“可是我们还带了锄头和竹筐。”
东篱的身上的确是背了一个竹筐,还扛了一柄锄头,这使他看起来稍微有一点儿滑稽。国师大人终于肯回头了,在浓深的黑暗中,他也只能勉强看清东篱的大致轮廓,不过,他能想象到东篱此时的表情,必定是又困惑又无赖的,于是几不可见的,国师大人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些许的笑意,“你,后悔跟着我了吗?”
东篱立即猛烈摇头,“不,东篱永不后悔追随国师。”
国师大人的眼睛,即便在黑暗中,依然灼灼发亮。东篱看到了他眼中清晰的笑意,也听清了他说的话,他说:“那便不要再问了,只管跟着我走就是。你最好是跟紧一些,这儿到处都是猎人设下的陷阱,别一不小心掉下去了。”
第152章
越往深处, 越是古木参天,密不透光。
东篱果然跟得国师很紧,到得后来,几乎是贴着国师在往前走了。
孟子煊以为东篱大约是被他的话唬住了,便也由得他贴着自己。而东篱的初心,却并非是因为如此。
在东篱看来,自己即已做了国师的侍从,自然便有护卫国师安全的职责。虽然国师法力高强,可能并不需要他的护卫。可这也不妨碍他那一腔尽忠值守、随时可以为保护国师献出生命决心。
就这样, 一主一仆, 以看起来极为别扭的姿势,穿过了那片密林。
眼前是一片被青翠藤蔓缠绕得密不通风的山壁,路到了这里,似乎是已到了尽头。东篱以眼神询问国师, 如果只是出来散步的话,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原路折返了?
国师在这山穷水尽之处向他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笑,而后,便负着手,往后退了两步,指着一处藤蔓较为稀疏的地方道:“你在这儿开个洞,挖出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路来。”
饶是东篱忠心可鉴日月,依然难免要对国师大人的命令产生一丝怀疑。他很想再问一遍,以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是国师大人的表情是那样的坚定,仿佛他下的这一道命令并无半分不合常理强人所难之处。
可是,眼前的这一座大山纵深何止千丈,要将其挖出一条路,即便是合数百人之力,也得花上十天半个月吧!
东篱不解,万分的不解。
可是国师大人已经开始催促他了。
“你怎么不动手?”国师大人道。
忠诚的侍从东篱,只好在疑惑与困顿中挥舞着锄头,在古老的山壁上凿出一个又一个与巍巍山崖相形见绌的、可笑的痕迹。
东篱的头上已经冒出了腾腾热汗,手心也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
连国师似乎都站得累了,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沉默地看着他。
东篱生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妙解,他想,国师让他来挖山,是不是、有没有可能仅仅只是想欣赏一下他孔武有力的身躯在月光下劳作的景象。
毕竟,这世上有特殊爱好的人很多,有人喜欢看人下棋,有人喜欢看人杀猪,那么,当然也可以,有人喜欢看人挖山。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东篱的锄头挥舞得更有力了。
总有半个时辰吧,东篱已经觉得十分疲累了,他的那一点卑微的虚荣心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兴致盎然地挖下去,因为他发现,国师或许在很久之前,便已经转过视线没在看他了。
一只流萤,一声枭鸣,一棵古树,一丛荆棘都足以吸引国师的注意力。国师在这崖壁的四周围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回走着,仿佛对一切都很感兴趣,又仿佛对一切都不是特别感兴趣。
东篱甚至开始有点相信国师大人说的,他或许真的仅仅只是来呼吸新鲜空气。毕竟他这个样子,简直像极了跟着大人第一回进山的好奇的孩子。
不过,很快,东篱便推翻了自己这种荒谬的想法。
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挖掘的地方,似乎有了些异样。
那是回声,悠长的回声。每一锄头下去,都会响起的沉闷的响声。
国师也听到了这声音,所以他终于不再东张西望,而是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看来我没找错地方”,国师站在洞口喃喃地道。东篱大约是在漆黑的他自己挖出来的洞xue里呆久了,因此乍一看朗月下的国师,简直觉得他浑身都在发光。
熠熠生辉的国师试着将身子往洞xue里探了探,然后道:“你能不能将它打通。”
这个不难,以东篱的灵力修为,虽然不能将这巍巍耸立的巨大崖壁一掌拍出一个洞来,可是,既已能听到回声,就说明面前的这快崖壁快被自己挖通了。只要不是太厚,他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于是,东篱凝聚灵力,极尽小心地在崖壁上拍了一掌。他不敢使出太大的力气,怕一不小心把这并不十分结实的山洞给拍塌了。
随着“轰隆”的一声响,东篱的手穿破了这崖壁。
而那洞口的另一面,则是一条已经挖好了的,十分宽阔且规整的通道。
“你先进去”,国师道,而后,他紧了紧自己的过于宽松且飘逸的长衫,也躬身走了进来。
又是一段冗长且沉闷的路径,然后,豁然开朗般的,眼前照进了一片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