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残疾狐族太子之后_琳琅蛮蛮【完结】(148)

  然而,孟子煊并没有给她解劝他的机会。他的话是那样密,像洞开的阀门,宣泄着积蓄已久的洪流。他眼望着天,似对她,又似对他自己说:“我一直不敢承认我的懦弱,我的恐惧。其实,自洛水一战大败之后,我便再也不是从前的我了。那一次,是我站得最高的时候,亦是我跌得最深的时刻。”

  孟子煊没有喝酒,可是小月却觉得他似乎是醉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却只看到了一片碎乱的光影。往事凌乱地袭来,使他的讲述也变得颠三倒四。

  他说:“我的父亲,青丘白帝,身长九尺,法力无边,是狐族历史上最为伟大的君王。可是,他死时,甚至都没有获得一次公平决斗的机会。敌人从背后偷袭了他,渡了灵力的金丝扼住了他的脖子。他竭力反抗,敌人便扭断了他的胳膊,他抬脚跺向大地,地面为之龟裂。可是,敌人提起剑,砍向了他的双腿。一代帝王,以如此屈辱的方式死在了自己的大帐中。而在他死后,他的首级,被悬挂在了军中最高的旗杆上。将士们都在杆下望着,却猜不出那个面容苍白、头发散落的老者是谁……”

  小月只觉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拼命地扼住了,她觉得痛苦,悲愤。可她的痛苦悲愤与他比起来,却简直如微尘之于泰山,杯水之于东海。

  青丘白帝,她曾在鉴天镜里见过的,那样的威严伟岸,如松如岳。可是却没想到,这样伟大的人物,竟是以这般悲惨的方式落幕。

  然而,更令她难以揣测的是,此时此刻,孟子煊又是以何种心态向她陈述着这些往事。她劝他不要再想了,可他只是倔强地摇头。他说:

  “父亲死后,青丘群情激愤,为帝君报仇的声音,简直铺天盖地。兵法里常说,哀兵必胜。而以青丘当时的兵力,打退天族,其实胜算极大。是我,又是我,这个被寄予了厚望的青丘太子,再一次令百姓失望了。”

  他说到这里,禁不住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咳嗽使他浑身战栗,双颊也涨得通红。小月试图安慰他,“这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可是孟子煊却极力摇头,似乎是在痛斥他自己,他怒吼道:“不,我没有,我根本没有竭尽全力。倘若是竭尽全力,我应该一剑便刺死风曦,继而,趁钟离亭哀痛悲伤之际,再斩杀了他。这样,青丘便不会亡国。可是,我做不到,即便在当时,风曦已经亲口承认了是她杀死了我父亲,我依然下不了手杀她。小月,你说,青丘有我这样优柔寡断的太子,是不是青丘的不幸。父王有我这样优柔寡断的儿子,是不是父王的不幸。那一场战,本不会输的,是我,都是因为我……”

  小月万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内情,即便她不甚精通兵法,也知道在那样的死生之地,主将的优柔是何等之大忌。可是,“倘若你杀了风曦,你自己不会后悔么?毕竟,她也是受了……受了心魔与老天君的蒙蔽。”

  “不,杀了风曦,痛苦后悔的只有我一人。可是,输了那一场战役,殉葬的却是数十万狐族的将士和数不尽的青丘的百姓。还有我的母亲,在青丘亡国之后,她便自杀了。她那样决绝地赴死,一定是因为怪我,怪我没有能够守住青丘。小月,我是青丘的罪人,青丘故土上屈死的冤魂,他们至今仍在日复一日地诅咒着我。”

  小月从未见过孟子煊如此激动的模样,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拼命地握持住她的手,仿佛是把她也当作那无数受害者中的一个。他向她虔诚地忏悔,历数着自己的罪恶。可小月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他,她唯有牢牢地将他揽入怀中,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试图将他从那一场汹涌的名叫回忆的漩涡中拉扯出来。

  山峦寂静,天地也永是沉默。一个人的悲痛,即便已经将他的心烧成了灰烬,于这天地自然而言,却仍是微不足道的。每一缕风,都曾带走过无数人的眼泪,每一滴雨,都曾冲刷过无数人的鲜血。所以,这天与地,就以它永恒的冷眼,令世人自悟,逝者不可及,来者尤可追。

  第154章

  在这深山幽谷之间,在这遍布了素兰和野菊的芳甸之上,清风温柔地吹拂着,将炽烈的激愤与懊悔,一并从人的身体里一点点地抽走。

  小月已记不得过去了多久,孟子煊才完全停止了身体的颤抖,他慢慢地挣脱她的怀抱,将一张格外苍白而麻木的脸望向她。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对望着,仿似是两尊从创世伊始,便即存在的石像。一尊沉郁,一尊悲悯。

  良久,她才听到他自嘲地一笑。于是,时间重又迟缓地流动起来了。她看到他将手指按向眉心,猛力地揉搓。继而,低低地絮语声便从他的唇齿之间溢出。

  他似乎是有些难堪,低着头竭力掩饰着,只一双清亮的眸子,时不时地瞄向她。他说:“小月,我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竟像个老妈子似的喋喋不休。可是,我的这儿——”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儿藏了好多话,从前的,现在的,一层一层地叠加,又胡乱地揉搓成了一团,变作一股不吐不快的浊气。小月,我近日里时常头疼得厉害,大约是因为这儿,这小小的腔子,它容不下那许多的污秽了。索性就在今夜吧,我把它通通地倒出来,也让你看看我的心,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小月,还请你莫要嫌我粘缠啰嗦,且耐着性子听一听吧!”

  小月最听不得他这样自我贬低的话,他难道还不知道她的心么?若是能令他好受一些,便是叫她不眠不休、听上个三天三夜,她也甘之如饴。

  孟子煊看着小月一个劲地点头又摇头,终于欣然地笑了,他再一次抱住了她,将头抵在她的额际,亲切地呢喃:“小月,我曾说过要和你一起回荒泽山,那不是哄你的话,而是我的真心所愿。父亲常说,我是个顶没有出息的孩子。他说得不错,我原就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我不想做帝君,也不想做国师,我最想成为的,其实是一个花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问世事,只在侍弄花草间闲暇度日。而且,我还能用卖花的钱,养活你,养活我们的孩子。”

  伴随着他的描述,小月的眼前迅速幻化出那属于未来的,无穷无尽的画卷。青山绿水,草径池塘。而他和她,还有他们的孩子,就住在那茅草屋顶的房子里。一开始,是孩子稚嫩的嘤语,满院子地喊着爹爹阿娘,可是后来,随着孩子的长大,他将越来越嫌弃父母的啰嗦与管束。终于,在某一个寂静的午后,他只留下了一封匆匆写就的书信,便即离开了他的家,去勇闯天涯了。母亲满面泪水地拆读着他的书信,而父亲则是沉默。无可奈何的一对夫妇,只能在平静琐碎的时光中,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孩子的音序。直到有一天,院门重被叩开。他们的孩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娇羞的姑娘。于是,喜悦冲散了一切的不满与抱怨,小屋里又有了新的稚嫩的声音,满院子地唤着阿公阿姥……

  这样的日子,光是想想便令人期许。小月愉快地应和他,“仅是你养花,恐怕还不够,小孩子长起个儿来,胃口大得惊人,一天吃三顿,恐怕还嫌饿呢,所以啊,我还得养点鸡,再养上两头猪。这样,不光是你们爷俩时常都能有肉吃,鸡蛋还能拿来卖钱……”

  平常的幸福,从他们的嘴里徐徐地流出,便似淙淙的流水漫过了茵茵草地。可是,梦总是易碎的,不知是从哪儿飘来的一缕风,便将那如草尖凝露一般的梦境,吹散到了地上。

  最先清醒的依然是孟子煊,他望着遥远的星,忽而便发出了沉沉的一声喟叹。

  他说:“小月,你可知,我是这世上最没有资格做梦的人了!我方才许给你的日子,竟不知何时才能兑现。世上每一个人都可以去做花匠,唯独我不能,因为我还有未竟的事业。心魔先是害我青丘亡国,而后又将我十万狐族子民制成了药人。这笔血债,倘若我不能向心魔讨回,那么终此一生,我都将是青丘的罪人。”

  小月抬头仰望着他,他眼眸忧郁,净如琉璃。她想,他绝无可能是一位罪人,相反的,他是替天下人受戮的神明,他的罪,就是他的慈悲。

  所以她在他的面前虔诚许诺:“子煊,你无需觉得愧对于我。如今天下大乱,本就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不要紧的,我可以等,等到天下重回安定的那一天,咱们再去一一兑现那些许下的诺言。”

  孟子煊只觉得心内越发炙热,他在她的额上落下了一个吻,而后,却不得不提醒她,“我只怕……”

  “没什么好怕的”,小月打断了他的话,“你看,在你的治理之下,咱们的军队,不过短短数月,便已然有了称霸一方的实力。我想,终有一天,你能为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战死的士兵,屈死的子民报仇。”

  她的话,字字铿锵,仿佛她说的每个字,都是不可撼动的信仰。她那么肯定他能成功,这份信任,简直令孟子煊惊讶不已。他凝视着她的眼眸,似是要从中发掘出她信心的源头。而后,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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