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皮,竟时比白玉还白。
而后,心魔从窗边几案上,取下一个小小瓷瓶。这瓷瓶是寻常青绿的釉色,在众多器皿中丝毫不起眼。方才孟子煊在搜寻时,更是未曾注意到它。
心魔将这瓷瓶拿在手里,轻轻一倒,若凌和彦枫便从狭窄瓶口处滚落了出来。
自从东海和鲛人国被灭族后,他二人便被心魔挟持,施咒关押在这只白瓷瓶中。瓶中黑暗,不见日月,时光在混沌中无声流逝。被施了咒术的人,也同样混沌,口不能言,耳不能闻,无知无觉,昏沉度日。
原本,这样的日子或许会持续到大战那一天,因为若凌心知肚明,她活着的唯一价值,便是用作引诱与威胁孟子煊的筹码。
心魔想要重塑身躯,唯有借助九尾红狐之血为药引。因此,凤曦的血,便是他志在必得之物。
而重塑身躯之后,心魔若还想突破九重天上的罡风,占领天界,便唯有获得孟子煊的聚魂咒,如此,方能脱胎换骨,祛魔成仙。
这两件,都是心魔必做的事情。
凤曦的血,并不难拿到。只需等到牛斗互冲,阴气大炽之日,魔族大军一旦复活,届时,杀钟离亭,活抓凤曦,不过皆是探囊取物。
可如何才能让孟子煊心甘情愿交出聚魂咒,却实在是令心魔很费了一番脑筋。
这聚魂咒,非得由持咒者亲自授予方才有效,强取,是决然取不走的。而若是孟子煊死了,聚魂咒便也会随之消失。
好在,孟子煊此人,一向重情。
这鲛国国君既是他的师妹,又对他有救命之恩,要他拿聚魂咒来换此人,孟子煊未必不会同意。
当然,若他不肯,那也并非没有其他的办法。月姬圣君,狐族子民,心魔相信,三界之大,总有孟太子在乎的人。
总之,一切只等牛斗互冲的那一天吧!心魔知道,钟离亭必然贼心不死,或许正在某处积蓄力量,蓄势待发。而月姬圣君也正在朔雪城加紧练兵。但心魔并不在乎这些。只要魔族大军得以复活,天兵也好,妖兵也罢,都不足挂齿。
不过,在此之前,仍有一件事情要做。
心魔,要给自己准备一张最为完美无瑕的皮肤。只等凤曦的血一到,他便要穿上这件皮肤。而后,他便又可像六千年前一样,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说实在的,心魔已经厌倦了自己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若凌和彦枫从瓶子里摔了出来,兀自昏昏沉沉。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适应了眼前的光线和彼此呼唤对方的声音。
“若凌”。
“彦枫”。
心魔笑道:“这个时候,就别急着郎情妾意了。我放你们出来,主要是要请这位……鲛人国的美丽国君,为我做一件事。”
若凌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心魔。而后,她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孟子煊及其他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若凌道。她看着心魔,眸中仿佛泣血。她永远无法忘记,鲛国子民被那些不死怪物屠杀时的场景。那样的恨,永难泯灭。她只恨,恨自己既不能报仇,又不能死去。尽落得个被仇人活捉,当作威胁朋友的把柄的下场。
心魔却仿佛对若凌的怒目视而不见。他慢慢地踱步,悠闲地走向若凌。而后,抬起左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似乎温柔地道:“这件事并不难办,你不该拒绝我的。”
话刚出口,他的右手便已经扣在了彦枫的脖颈上。彦枫灵力被封,四肢乏力,全然无法反抗,竟被心魔托举得离开了地面。
若凌发疯一般地扑向心魔,试图从他的魔爪下救下彦枫。可她同样无法施展神力,甚而连站稳的力量都没有。心魔不过稍一侧身,她便踉跄摔倒在地。
被仇人当作玩物一般戏弄,若非彦枫已被心魔挟持,若凌简直恨不得当场自戕。
“你究竟要我为你做什么事?”若凌怒道。
“我说了,这事不难。”心魔缓缓地道,仿佛看她激怒,是一件令他十分愉悦的的事。
心魔松开彦枫,彦枫便即如无骨之物一般,狼狈摔倒在地。那心魔当真法术了得,彦枫与若凌灵力都不低,然而,在心魔的咒术禁致之下,却是半点灵力都施展不出。而且浑身乏力,连站立起来都困难。
若凌挣扎着爬向彦枫,彦枫却是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心魔。灭族之恨,不共戴天,彦枫简直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
心魔悠然退后两步,广袖舒张,他抬臂从壁橱里取出一个盒子。这盒子四四方方,约莫一尺见方。盒子上覆满白霜,想是那里头应当盛有冰晶等致寒之物。
心魔将盒子托在掌上,又指了指桌上那张兀自滴着血的白皙皮肤道:“我听闻鲛人最善织补,所织之物如白璧无瑕。我这儿恰有几块质地上好的皮肤,想劳烦若凌国王替我织一张完美的人皮。至于相貌嘛”,心魔从袖中摸出一卷卷轴,解开了,递到若凌眼前,“你就照着这副画像来织吧!”
这卷轴上画的乃是一位男子,墨发如漆,以织金冠高高束就。右手摇一把青竹折扇,悠然自得。左手握一柄嵌珠宝剑,意气风发。而最令人惊叹的,还是此人的五官相貌。若凌也算是阅过美男子无数,然似画卷中这般丰神俊朗的,却实在不多见。
“此人是谁?”若凌问道。
“你猜!”心魔似乎觉得她这问题十分有趣,竟然附下身子与她平视,大有洗耳恭听之状。
若凌此时被俘于仇敌之手,并无和他玩笑的兴致。这种猜猜猜的戏码,她很小的时候便不爱玩了。于是冷着脸甩下一句,“世间之大,庶众何其多,我又怎能猜着此人是谁,总不能是你吧!”
谁知此话一出,那魔物竟朗声大笑起来,“若凌国君好眼力,竟是一猜就中。不错,这画中的,正是本尊万年前的模样。”
眼前这五官浑浊的魔物,竟是画像中的美男子。彦枫和若凌面面相觑,都觉惊讶无比。然若凌一向伶牙俐齿,最见不得这魔物洋洋得意。于是故意讥讽他道:“是你又如何。想你如今落得这般模样,果然是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啊!”
那心魔听了,却并不因她的话而震怒,反而很有耐心地和她解释道:“你说天道,这世上什么是天道?钟离亭是不是天道?如今高坐九重天的老天后是不是天道?小姑娘啊,你不懂,只要你足够强大,连天道都会听命于*你。方才你说的那些话,我不与你计较。只要你肯老老实实帮我缝制皮肤,我保证,绝不伤害你和你这情郎的性命。”
若凌尚未说话,彦枫却是按捺不住,怒道:“你这魔物,想得倒美。如此作恶多端,还妄想顶着这具人模狗样的皮囊游走世间嘛?呸,你也配。你这怪物,活该是现在这样一副没脸没皮的丑模样。你也觉得自己这副尊容见不得人是么?哈哈哈,你就是到死,也是这样一副不人不鬼的丑样子!”
心魔没想到那脓包龙王的小儿子竟是这般牙尖嘴利,早知道便不该留他这条狗命。
“我与若凌国王说话,干你什么事?”心魔怒道,“多嘴多舌,可是要烂舌头的。”
他说着,手指轻轻一动,彦枫便觉得自己舌根突然巨疼无比。再想说话,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汩汩脓血从嘴里不断涌出来。
若凌见彦枫呕血不止,吓得花容失色。她抬手想施展灵力为他止血,可惜灵力被封,竟是半点使不出来。眼见着鲜血依然染红了彦枫胸前大半衣裳,若凌慌地吼道:“心魔,你不是要我替你缝制皮肤吗?若是彦枫有个好歹,我便是死,也不会答应你。”
心魔闻言笑道:“如此,你便是答应了!”
若凌无奈,只好道:“我答应你了,你先救他。”
心魔道:“好说!这小龙儿的命,我并不稀罕。若凌国君,我借你一双巧手,你可不要令我失望。若是那皮肤织得与画像上稍有不符,你这亲亲爱爱的小郎君,可就活不成了!”说罢,他不过是手指又一动,彦枫便停止了呕血。
一番折腾下来,彦枫再无力气与那心魔斗嘴,只是眼中仇恨愈浓。灭族的仇人,近在眼前,自己却奈何不得,还要受他这般折辱,真真是生不如死。
若凌接了这项任务,便不宜再被封禁在小小瓷瓶当中了。心魔原意是令她就在这寝殿中缝制。但若凌不肯,她说:“你让我和你同处一室,就不怕我半夜将你脑袋砍下来么?你若是要我替你做事,便请单独辟出一间房来给我二人。否则,我日日见着你,只怕气得什么事也做不成。”
心魔也是无可奈何,他心心恋恋,只想得一副完美的皮囊。可这世间,除了鲛人,谁还有这等手艺。权衡之下,心魔只好答应,“如此,你二人便住在耳房吧!”
那耳房与这寝殿,不过一墙之隔,稍有动静,心魔便能知晓。若凌与彦枫前脚刚进门槛,后头耳房的大门便已关起来了。心魔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若凌国君,我只给你七天时间。七日之后,你若完不成这项任务,那位龙三太子,恐怕便要受你的拖累,再也走不出这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