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我说这话,并非是出于意气。幽囚在妖族宫殿的这六千年,我虽未死,其实与死也并无差别。这三界与我早无关联,我本也觉得,活着已是了无趣味。是小月让我觉得我这残余的生命尚且有些价值。她既需要我,今后,我便只为她一人而活。”
孟子煊这话本是出于肺腑,可在钟离亭听来,却是字字诛心。钟离亭沉默半饷,方才说道:“阿煊,六千年前,原是我重伤了你,才害你落入瑶姬之手。你若是想要复国,我亦可以助你,我只盼能稍稍弥补对你的亏欠。”
孟子煊淡淡一笑,“大师兄,我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么?我本就并无人君之才,亦无人君之志。说起来,倒是凤曦,比我更……”提到凤曦,孟子煊便觉胸间又生疼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定了定神,勉力将这股腥甜压了下去,继续说道,“青丘亡国已六千年,元气尽失。如今残存的狐族子民,也都已有了安稳的生活。我实不忍再将他们卷入战端。大师兄,我只求你,看在你我数万年师兄弟的情分上,善待那些狐族遗民。”
情分?阿煊,我对你做了那样的恶事,你却仍相信,你我之间,尚有情分。钟离亭眼角泛红,他说不出话,亦不知该说什么。在孟子煊面前,他只觉自己丑恶不堪,实在不配做他的大师兄。
“大师兄,你无须觉得对不起我。当年之事,亦非你我所能左右,一切皆是天命。你我,不过是被命运推到了风口浪尖。事情既已过去,那也不必再提。我只盼你,也能早日放下。”孟子煊说到这里,旷达一笑道,“说起来,做个逍遥散人,浪荡江湖,无拘无束,倒一直是我的志愿。若是似你这般,天天埋首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章里,劳心劳力,我可真受不了。”
钟离亭自嘲一笑,“是啊,我这天君,当起来也实在无甚意思。倒不如你我在鸣岐山时,来得逍遥快活。”回想起在鸣岐山上修行的岁月,两人俱是一笑,笑后,却又都觉心中悲苦。
钟离亭见孟子煊神情倦怠,亦不忍让他再劳神,于是告辞道,“阿煊,你好生休养。此番伊灵真是太过胡闹,我已罚她在玉华殿闭门思过。”钟离亭无奈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我这个妹妹,实在是被骄纵得无法无天,便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有时也拿她毫无办法。”
孟子煊笑道,“能有个妹妹叫你烦恼,倒也是件幸福的事。伊灵虽则顽皮了些,料想也并无恶意,师兄切勿罚她太过。”
钟离亭点了点头。恰巧此时,小月已经推门进来。钟离亭与孙逸之便即告辞离去。
孟子煊见小月面色不豫,知她定是有话要问,便稍稍调整了姿势,侧身躺在床上,等她发问。
小月果然搬了张椅子,搁在他面前,一屁股坐了上去。
“你好些了么?”小月问,话虽是关切的话,语气却显见得不大友善。
孟子煊做出老实的模样,“好些了,小月姑娘有什么话要审问在下,在下一定从实招来。”
小月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就是一拳,“油嘴滑舌,该打五十大板!”
“哎呦”,孟子煊夸张地抚了抚胸口,“姑娘饶过在下吧!在下久病之躯,可经不起这五十大板。再说,打死了我,你岂不是要做寡妇?”
他语气轻浮,故作可怜之态,小月真是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板着脸训斥道:“你老实一点,我有话问你,那伊灵假扮的凤曦,究竟是谁,你当真许诺过要娶她?”
孟子煊伸手握住小月的手,沉思半饷,方才说道:“凤曦是我表姐,也是我曾经思慕的人。不过,她已经去世六千年了。”
“死了?”
“嗯!”孟子煊尽量平复情绪,但胸中的不适之感却更为强烈,忍不住重重咳嗽了几声。
小月慌忙帮他顺气,看来,这凤曦在孟子煊心中的地位,果然非同一般。不过,人既已死了,自己也实在不必再去计较。
罢了,不管先前如何,只要今后,他只对我一个人好就行了。
“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做去?”小月道。
“你不生气了?”
“生气,怎么不气?”小月叉了两手道,“但气又有什么用?总不能把你的记忆给抹了。怪只怪我认识得你太晚。孟子煊,你记住了,今后你须得老老实实的,若是对不起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是是是,谨遵夫人吩咐”,孟子煊惊异于小月的通情达理,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倒也舒畅,黑亮的眼睛看着小月,笑着调侃道,“不过,你当真舍得打我?我看你,疼我都疼不过来呢!”
“你……”,小月真是气得不行,伸手便掐向孟子煊的胳膊,“我让你得了便宜卖乖,你看我舍不舍得打你,你……你别躲……”
孟子煊哪能不躲,捂在被子里连头都不敢露出来,连声价讨饶道,“夫人,夫人宽宏大量,饶过为夫吧!”
小月也怕闹得过了,别真伤了他。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两下,把被子一掀,露出了孟子煊的脑袋。孟子煊拽着被子可怜巴巴地道:“你还真打我啊?我伤还没好呢!”
他那双眼睛本身就生得柔媚,这一做作,更显可怜。若是旁人见了,定要以为小月是个多么十恶不赦的恶人,竟舍得对这样冰雕雪堆、风吹吹就化的人儿下手。小月伸手在他柔顺的鬓发上一顿揉搓,“让你装可怜,让你卖惨,你就不能坚强一点儿?”
孟子煊贼兮兮一笑道:“不能!”
第61章
巍巍玉华殿,一道无形结界把整座镂刻精巧的宫殿都笼罩在当中。
小月却径直走了进去。原来钟离亭设下的这结界,只是让伊灵出不去,外人却照样可以进得来。
也不知这种只针对某一个人的结界要怎么设,小月也很想学一学。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准会再来找我。”伊灵活泼娇俏的声音方从殿堂深处传出, 婀娜轻盈的身姿却已到眼前。她虽然被禁足了, 但看起来仍是很高兴的样子。
小月却一点也不高兴,不仅不高兴,还很生气。
“你那天为什么要假扮成凤曦的样子偷袭我?”小月怒道。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孟子煊见到凤曦时的样子。你现在,应该也知道凤曦在孟子煊心中的地位了吧!那是你——小月,永远也撼不动的地位。”伊灵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仿佛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张扬而放肆。
小月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一字一顿道:“可是, 凤曦已经死了。”
“如果她没死呢?”伊灵笑道, 挑衅而得意。
小月沉默了,她的脸色迅速转为死灰一般的颜色。她的手也已经开始颤抖,事实上,抖得最厉害的,是她的心。不仅抖,而且冷,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战,冷得她想要回去牢牢抱着孟子煊,在他的身上打上自己的烙印。
恐惧,像一道无形的结界,笼罩着她。她忽而觉得,孟子煊真像是一只冰雪雕成的蛾子,她越想握住,却反而越容易失去。她忽而意识到,只要凤曦一出现,她就会在一瞬间,失去一切!
“她真的没死?”小* 月的声音颤抖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惊恐。
伊灵仔细地看着她,像端详一件有趣的艺术品,一丝不苟,聚精会神。忽而,她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夸张,笑得表情都扭曲了,腰都直不起来了,然后她笑着说:“傻丫头,我和你开玩笑呢!凤曦,她早就死了!”
小月的眼泪都已经飙出来了,怒目瞪着她,“你为什么要拿这种事和我开玩笑?我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可我觉得很有趣”,伊灵继续笑着,忽而,她表情一沉,十分严肃地道:“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你对孟子煊,用情到底有多深?看来,你对他的情谊,远比我想象的,还深得多。哎,我真是难过!你明明知道的,我喜欢你!”
又来了,小月觉得头都要炸了。她简直忍不住怀疑,伊灵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我们都是女人,你怎么能喜欢我?”小月道。
“男人都可以喜欢男人,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女人?这样的爱,脱离了世俗的欲望,才更纯洁。”伊灵目光深情地凝望着她,那样子,真的像是在看一个深爱的女人。
小月避开了她的目光,这目光像粘在身上的毛虫一般,令她毛骨悚然,“可是,我不喜欢你。或许,我们可以做朋友,却不能成为那种朋友。”
“哪种朋友?”伊灵的脸逼近了她,语气极为暧昧。室内光线昏暗,花香撩人,空气中涌动着燥热的湿气。
小月退了一步,颤声道:“你说的那种朋友。”
“可我偏想和你成为那种朋友”,伊灵凑得更近了,她的嘴唇几乎快要亲到了小月的脸上。
湿热的气息将小月的脸熏得绯红,小月跺了跺脚,恨恨道:“那我只好走了”。
伊灵一笑,右手一伸,“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