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光闪过,碧水清霜剑横劈而上,将啸尘剑格在半空。白帝虽未受伤,但被人如此威胁到生命,在他生平还是第一次。帝
王之威,岂可轻犯。白帝盛怒之下,也顾不得以二敌一是否体面,凝聚灵力,一掌击向凤曦。
凤曦彼时正与孟子煊缠斗,见白帝掌风袭来,只好腾出手去接这一掌。
孟子煊未料到她忽然撤招,刺出的剑,虽已竭力收回,但剑风所携的巨大劲力,依然打进了凤曦体内。
凤曦本已受伤,又如何抵受得住他父子二人的合力一击,登时口吐鲜血,颤巍巍倒了下去。
孟子煊大惊,也顾不得忤逆父亲,抱着凤曦便奔出了白帝寝殿。
那些追击而来的卫士,恐怕伤了太子,自不敢下杀手。
孟子煊速度极快,摆脱他们自然不难。只是他这一次确实慌了,担心被追上,便只顾昏头昏脑一径狂奔,也不知跑出了多远,直到实在跑不动了,才在一处荒草丛生的野地里,将凤曦放下来。
凤曦伤势颇重,孟子煊情急之下,将灵力源源不断输入到她体内,助她疗伤。
无暇去计算耗费了多少灵力,直到看到凤曦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他才停了手。陡然失去许多灵力,他只觉手脚虚软,却又不敢闭眼,强打起精神,半昏半醒地守在凤曦身边。
入宫刺杀,凤曦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孟子煊看着她苍白的脸,手心兀自发汗不已。
然而想到他们俩如今的处境,孟子煊便觉得心头发凉。自己的父亲杀了她的父亲,他们如今俨然已经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不知道她醒来之后,会不会提剑斩下他的头颅。
凤曦醒来之后,倒也并未对他拔剑相向,大约是伤得重了,想打也没有力气。两人找了一处山洞养伤,孟子煊每日外出给她打些野味,烤给她吃。
虽然两人从小一块长大,但凤曦如今已经成了钟离亭的未婚妻。这样的身份转变,让他们的相处,变得十分尴尬。孟子煊只好远远地坐在洞口,望着无边无际的荒野,默默消化着满腹心酸。
凤曦坐在洞内打坐,她似乎急于想让自己好起来。
孟子煊想,或许她是着急见到某个人吧,于是他说:“凤曦,你下界好几天了,钟离亭只怕要担心,我送你回天宫吧!”
凤曦缓缓睁开眼,凝视着他。这一眼看了好久好久,看得孟子煊心里突突直跳。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她是恨他么?想要杀他么?若是能让她解气,挨她一剑也无妨。
第91章
时间似乎凝固了,直到她双睫一颤,这尴尬的沉默才得以被打破。
凤曦满目忧伤,摇了摇头, “我不回天宫。我和钟离亭的婚约, 已经取消了。叛臣之女, 又如何还能嫁入天家。”
孟子煊一脸愕然,钟离亭怎会因为她的身份而取消婚约,这实在是匪夷所思。但话是凤曦亲口说出来的,又不由得他不信。
只见凤曦形容惨淡,泫然欲泣。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不禁有些手足无措,匆匆奔过去想为她抹眼泪,可手在将触到她苍白的面颊时,又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这样做。
凤曦抬眸看他,秋水剪瞳,荡漾生波,看得他心乱如麻。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手僵在半空,甚至都忘了要收回。
她握住了他的手,朱唇轻启,满目深情,“子煊,钟离亭不要我了,你还愿意要我吗?”
一切发生得太突兀,她怎么会突然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孟子煊怔怔站着,良久无言。
可是凤曦在看着他,她的眼里满是期盼,似乎在等待一个肯定的答案。见他不语,她显得有点失望,嘴角下垂,哀戚地道,“你不愿意?”
孟子煊惊愕失措,脑子暂时还不能转过弯来。他当然愿意要她,哪怕为她放弃一切,他也在所不惜。可是,她不爱他,这样的要又有何意义?
“你……你这是在说气话。等你什么时候冷静下来,就会后悔的。”
凤曦否定了他,“我没有在说气话,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永远不会抛弃我的人,只有你。子煊,我从前对不起你,你恨我吗?”
恨?这从何说起?他怎么会恨她?没有得到,难道就要恨吗?她和她爱的人终成眷属,他为她高兴。至于自己,哪怕心痛成灰,也不过是为自己的执念受罪罢了。
“我没有恨你,我只希望你幸福”,他说,“如果你不想去天宫,我可以为你找一处隐蔽的地方,等你伤好了,何去何从,你再自己决定。”
凤曦似乎极为感动,她拉住他的手,将他拽到身边,“你呢?你跟我一块去吗?”
见他犹豫,她松开了他的手,凄惨地笑道:“你嫌弃我了,对不对?是啊,我这样的罪臣之女,这样的弃妇,怎么配跟你这样冰清玉洁的狐族太子在一起,我真是……太自不量力了。”
孟子煊着急了,他慌忙解释,“我没有嫌弃你,我只是担心,这不是你真实的想法。我担心你,并不是真的爱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落到那个“爱”字,几乎已渺不乐闻。仿佛这话戳到了自己的痛处,连自己都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凤曦转悲为喜,含笑凝睇,“爱与不爱,我心里有数。我只问你,你要不要我?”
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那么美丽而深情的一双眸子,让他错不开眼。他的意识模糊了,仿佛被她深邃的眼眸吸了进去,一时头昏脑涨,连手脚都轻飘飘的。
凤曦把他推到地上,在他耳边莺莺低语,“子煊,你要了我吧!你要了我,我就相信你爱我。今后咱们天涯浪迹,不问红尘,相依相偎,相互扶持,永永远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永远在一起,这是孟子煊做梦都不敢有的奢望,他无法抵御这样的诱惑,迷迷糊糊地点了头,迷迷糊糊地被她压在了身下,直如一支秋风中的蒿草,脆弱无力,任由她摆弄。
她看到他手臂上结痂的伤痕,愣了一瞬。但很快,她又集中了精力。孟子煊灵力高强,不好控制,她不能有片刻的放松。
狐狸的媚术在交融的那一刻,达到了极致。她轻易地窃取了孟子煊全部的记忆,包括铭刻在他脑海里的,完整的青丘布防图。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一举击杀白帝,所以此次行动,孟子煊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她多少还是有些良心不安的。她利用了孟子煊对她的爱,算准了他会救她。她也知道,只有经历了生死,他才会完全对他放松警惕,让她能用媚术,迷惑住他。
她不后悔献身给他,在他的记忆里,她看到他为斩杀瞿如而受伤,看到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她对他深怀愧疚,只是杀父之仇,不能不报。
凭着记忆,她绘制出了完整的青丘布防图。除了对不起孟子煊这一点,此次行动,她可以说是圆满完成。拿到布防图,再去借钟离亭手中的天兵,攻下青丘,斩了白帝,取而代之,这就是她全部的计划。
白帝如此残忍无道,早已不配做青丘之主。既然那曾是父亲渴求的位置,就由她来得到吧,也算了却父亲一桩未尽的心愿。
孟子煊醒来之后,仍觉头晕。昨晚零星的记忆,一点点在脑海拼凑。
实在是太不真实了,恍如一场春梦。可地上的一点落红明明白白告诉他,昨晚的梦是真的。
他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她的身影。踉踉跄跄走出去,在比人还高的白茅间往来穿梭。
可是,无论他走多远,找多久,都找不到那个许诺与他携手一生的人。
他走不动了,颓然坐在荒草从中。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想,或许是她后悔了吧,所以不愿意见他。
他失魂落魄,又在此处流连了许久,确定她不会再回来了,才晃晃悠悠走回青丘,去领父亲的责罚。
凤曦把亲手绘制的青丘布防图交给钟离亭时,钟离亭颇感意外,“你怎么拿到的?”
凤曦轻描淡写,“偷的。”
“偷的?这么机密的东西能让你轻易偷到,该不会是假的吧!”钟离亭依然有些怀疑。
凤曦当然不会告诉他,她是怎样得来的这布防图,只是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是真的!”
然后,她向他提出了借兵的要求,“我们若是能攻下青丘,钟无羡便再也无法同你抗衡。”
钟离亭尚有些犹豫,“一旦起兵,我们就真的与阿煊站在对立面了。”
想到子煊,凤曦的确有些不忍,可父仇不得不报,于是她咬了咬牙,“或许这就是命,是我的命,也是他的命。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枉死的同胞。我无法不为她们报仇。”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放心,我并不弑杀。等我们攻下青丘,我只杀那老匹夫一人,并不牵连旁人。”
钟离亭无奈苦笑,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然而,凤曦似已下定了决心,再难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