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的盲斗,实在太过凶险。大部分的士兵索性暂停打斗,护住周身,仰头去看天上的激战。毕竟,上神之战,几万年也难见一次。
看也不一定看得懂,那样繁复多变、眼花缭乱的招式,那样风驰电掣、一瞬千里的身法,简直像是两个在天边晃动的光影,你甚至分不清谁是谁。只有那不时传来的双剑相接的轰鸣声,和炽灼寰宇的剑光,向观战的人昭示着战况的激列。偶尔有纵横的剑气扫向地面,在旷野上划出道道天堑,来不及躲闪的士兵,便被填入到这深堑当中。
天色愈加昏沉,闪电织经布纬,将整个天穹覆盖,雨点啪啪啪打落下来,砸得人脸颊都疼。若凌很是着急,她看不清他们的打斗,不知道孟子煊受没受伤。这钟离亭也真是的,打架就打架,整得这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算怎么回事?
只见天地间一道巨大的红光如折扇般展开,从扇的两面同时落下两道人影,两个人均是浑身浴血,却都没有倒下。若凌匆匆跑到孟子煊身边,这样近身一看,可以看到他腋下刺目的伤口,汩汩鲜血正从伤口处涌出来。然而,他的身形依然挺立,脚步沉稳地,缓缓走向钟离亭。
钟离亭右膝中剑,全靠手撑着天元剑才能勉强站立。孟子煊走向他,启唇道:“钟离亭,还打么?”
如今已经两败俱伤,再打,只怕便是你死我活了。钟离亭尚在犹豫,却见一道红影掠过,正是凤曦已经化作原型扑向了孟子煊。
若凌反应迅速,一掌击向凤曦。钟离亭大惊,长啸一声,身型立时化作一条身长数十丈的黑龙,龙尾扫荡,隔开了若凌的掌风,将她扫出十丈开外。
孟子煊被巨龙逼至半空,不得不以原型应战。白狐的原身见风便长,倏忽之间,已与黑龙相去无几。以原身相搏,最是耗损灵力,更何况贴身的肉搏,张开血盆大口的撕咬,每一次啮齿咬入肌里,必要带下血淋淋一块皮肉。地上仰望的士兵觉得有雨水落到脸上,抬手一抹,黏糊糊的,还带着血腥气。
黑龙与白狐的对决,白狐在机动灵活上占着优势,而黑龙则以力量取胜。龙尾扫荡之处,黑云翻涌,狂风肆虐,连附近山峦上的古木,都被席卷着倒飞入高空。地面观战的人,定力稍逊一些的,早已被大风挂得不见了踪影。留下的人,也唯有匍匐在地,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第94章
如此强劲的攻势之下, 白狐却丝毫不乱,每一次避让都极有章法,每一次进攻都出人意料。只是身上的伤口越积越多, 白色的皮毛早已被鲜血染红, 源源外泄的灵力也让他进攻的动作, 肉眼可见的缓慢下来。
然而,黑龙的情况似乎也不太乐观。白狐咬住了他的背脊,利齿撕开龙鳞,剧痛袭便全身。天地间回荡着钟磬般的龙吟之声,隐忍而愤怒。天龙一族,统御三界,生来便有狂傲的性情,钟离亭更是天之骄子,数万年来,早已习惯高高在上,俯瞰一切。被人逼至如此窘境,在他漫长的人生当中,还是第一次。
狂怒之下的黑龙拼命扭动身躯,似当空舞动的黑练,剧烈的摆动将白狐甩出数里。白狐纵身一跃,幻出人身,手持碧水清霜剑,流光般刺向黑龙。
这一剑已是孟子煊一击必杀的招数,若是不能得手,他也没有力量再发起第二招。故而这一招的速度与力量,都已不可估量。
黑龙眼看已无法闪避,口中喷吐烈焰,试图以此吓退敌人。然而,孟子煊却径直朝着烈焰飞过来了。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在烈焰将他烧为灰烬之前,他手中的剑能不能将黑龙透体而过。
万年的同门师兄弟,最后竟以如此结局收场,怎不令人唏嘘!
天边忽然闪过一道金色亮光,在碧水清霜剑刺入巨龙口中之前,亮光击中了孟子煊的胸膛。
死亡来得太快,是不是就感觉不到疼痛。孟子煊只觉得身体的力量都已散尽,碧水清霜剑脱手飞出,他也不可遏制地向下坠去。
入水的那一刻,耳中传来轰鸣的喧响,皮肉与水流的撞击,竟然会如此疼痛。冰凉的洛水灌入口鼻,那种窒息的感觉使他皱起了眉头。他想捏一个避水诀,却一点劲儿都使不上。
身体还在下沉,但却不难受了,意识渐趋模糊,脑中一片混沌。活着,固然了无生趣,但陡然面对死亡,孟子煊还是有些不甘心。他死后,青丘的百万生灵将被如何对待,钟离亭会不会念在往日同门的情谊,稍稍宽待他们。凤曦呢?即便到了此时此刻,他仍然不自觉地想到她。他能够理解她心中的仇恨与痛苦。如今,她大仇得报,应该称心如意了吧!青丘会不会由她接管,倘若是凤曦做了青丘新君,那也不算太糟糕……
黑暗潮水般淹没五识,最后一点意识如断梗难续。这便是死亡么?神仙死后,据说是没有魂灵的,那么,自己就此便烟消云散了吗?就像从来都不曾来过。
若凌简直是发疯一样的在水里搜寻着孟子煊。真是奇怪,明明看到他落下去的,为什么找不到。洛水很急,顷刻间便可以将人带出数里。然而,如此多的水族,没日没夜地搜寻,从洛水到东海,从月盈到月亏,不放过任何一片水域、一道暗沟,只要他在水里,一定能找得到的。可是,整整过去了一个月,为什么还是踪影全无?
彦枫紧紧搂着近驱疯狂的若凌,通红着双眼劝她:“若凌,别找了,别再折磨自己,东海这么大,不可能找得到的。”
那一天,整个东海之上,弥漫着氤氲的雾气。若凌鲜红的鱼尾在水中时隐时现。彦枫跟随着她漫无目的地游着,直到她将眼泪流尽,虚脱地趴在海边巨石之上。
若凌决定不找了,她要去报仇。
洛水之畔的战争早已结束,主帅阵亡,青丘自然是一败涂地。钟离亭伤重难支,被黄雀在后的钟无羡捡了漏子。没错,那一道金光便是钟无羡打出来的,他已经率兵在天界窥探良久,等的就是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
凤族的士兵轻轻松松占据了青丘都城,孟子煊的母亲闻迅,自毁元丹壮烈殉国。为永绝后患,钟无羡下令,被俘的青丘士兵全部坑杀,一个不留。凡年轻力壮的狐狸,也一律斩杀,只留下老弱妇孺。至此,青丘数千年来再没有了反抗天族的实力。
钟离亭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那天,他看到一束亮光击向了孟子煊,他想提醒阿煊避开,可是来不及了。于此同时,他自己也中了一掌,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他挣扎着坐起来,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老天君就坐在他的床边,神情严肃而阴沉。他知道父亲必是有话要说,可他顾不得了,他有更为关心的人。于是在父亲开口之前,他抢先哑着嗓子问父亲:“凤曦呢?阿煊呢?他们怎么样了?”
老天君摇摇头,“孟子煊已经死了,凤曦的伤势并无大碍,只是……你待会儿自己去看看她吧!”
“阿煊……死了!”虽然钟离亭是亲眼看到孟子煊从高空坠落下去的,可是,当真听到这个噩耗,他仍觉难以置信。
心如刀绞已不能形容他此时的痛苦。
他仍然记得,他们俩历上神之劫,是在同一天。那天的夕阳特别美,火烧一般的云霞如画卷般展开。他们坐在悬崖峭壁之上,手里捏着酒壶,清风兜满了衣袖,真是说不出的逍遥自在。
忽而,一道闪电劈来,孟子煊牵起他的衣袂,将他带退数丈。
又有几道闪电划过,火般的云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的黑云和狂啸的巨风。孟子煊与钟离亭相对苦笑,躲是躲不过的,于是两人干脆盘膝坐下,抱元守一。
那么多道闪电,劈在身上是真的疼。可是,云销雨霁时,两人不约而同推了推对方,然后都大笑了起来。笑得太过,牵扯到身上伤口,两人都疼得厉害,可是心里畅快。
原以为,同历过患难,这样的情谊,总能够支撑到天长地久。却没想到,最后却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他终于能够理解那些原本可以永远活下去,却选择寂寂隐灭的上神了。活久了,历过太多无可奈何的事情,便也就失去了生的乐趣。
他的思绪尚沉溺于过去,天君严厉的斥责却已在耳边,“亭儿,你这一次是怎么回事,如此好大喜功,轻率冒进,若不是羡儿及时赶到,我天族二十万士兵,连同你,恐怕都要折在青丘。”
钟离亭觉得有些好笑,何必如此惺惺作态,钟无羡领兵屯驻于九天之上,你敢说你毫不知情。当时,若是你肯派下援兵,哪里还会有钟无羡什么事?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每一环都在你精心的谋划之中。
我与钟无羡,都只是你手中的棋子罢了。你的目的是青丘,至于是谁最终攻下的,于你而言,又有何差别?
“父皇,青丘原本就是你准备留给二弟的吧!太子之位,你是不是也已经做好了决断?”钟离亭声音冷冷的,经此一事,他似乎对于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也失去了兴趣。如果可以,就此带着凤曦隐居天外,倒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