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别再扒我马甲了_水沐棠【完结】(69)

  薛南星辩无可辩,只得又接下一桩艰巨的任务。

  崔海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若有所思片刻,突然道:“只是眼下你认作是程大人义子,王爷对男下属自然是严苛些,偏生你又是个女儿身。这饿个一顿两顿你尚且还能受得住,可这时日长了,以王爷那铁腕治军的手段,咋家还真担心你这身子骨熬不熬得住。”

  他迟疑一阵,又叹一声,“程姑娘,实则你为何还要瞒着自己的女子身份。你既由程大人收养,莫说是义女,即便是猫儿狗儿,王爷都不会放任不管的。若是女子,王爷可能还会心软几分……”

  崔海说得意味深长,薛南星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可一时间也未想明白,只道:“公公,若是女子,我还能近得了王爷身吗?我是跟着王爷查案,又不是做侍女,到底还是男儿身方便。”

  “唉……也罢。”话点到这里就够了,崔海不再多言。

  薛南星站起身,微敛起双眸,定定地看向崔海,“公公,说来奇怪,我还真从未见过王爷身边有女子。”她瞥一眼外间,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莫非王爷他……好那口?”

  “呸呸呸,说什么呢?”崔海晦气地一扬拂尘,不假思索地道:“王爷那是有心上人,是用情太深,等闲瞧不上旁的女子。是,时日长了是有些闲言碎语,可那都是外间的流言,你怎么也跟着犯起浑来了。”末了,也不知是对着薛南星,还是对着自己,又喃喃补了一嘴,“咱们昭王府的人可不兴再起这种念头。”

  薛南星沉默地听完,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其实她哪里是真的以为陆乘渊好龙阳,不过是没来由地想试探点什么。这一试,还真试出陆乘渊早已有了心上人。

  她陡然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适才薛茹心都说得如此明了了,她为何还要试这一下。况且陆乘渊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有没有心上人,心上人是谁,与她又有何干。

  她有她该做的事。

  “来,试试这白切鸡可合口味?”崔海一声将纷乱的思绪拽回来。

  薛南星一愣,“白切鸡?”

  —

  夜色倏忽间就沉下来,薛南星站在正院书房门口,安静地看着窗纸上的剪影,仿佛要将这剪影看化了,看到心里不再有任何波澜,才敢抬手敲门。

  “咚咚……”

  “进来。”里头的人唤一声。

  薛南星沉了口气,推门而入。

  “看够了?”声音自书案后幽幽飘来。

  薛南星一凛,讪讪地转过身,咽了口唾沫道:“够、够了。”

  “过来。”陆乘渊端坐于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

  薛南星往前挪了一小步。

  陆乘渊未抬头,语带讥诮,“怎么,没吃饱不会走路了?”

  “饱了,饱了。”薛南星连连点头,顿了顿,又缓缓道:“多谢王爷……的白切鸡。”

  陆乘渊浸在暖黄的光晕里,笔头一顿,唇边抿出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

  他垂着眸,用手中的狼毫杆在案沿上轻敲两下,很快又重新落笔。

  薛南星会意,这是让她站过去的意思。

  离得近了,薛南星这才看清陆乘渊在写什么,是望月楼一案的奏疏。

  墨不离纸,行云流水,笔法隽古风流,笔锋雄劲峻峭,果真如薛茹心所言,写得一手好行书。

  薛南星实在没想到,提刀剑征战沙场之人,提起笔来竟能不输书法大家。

  她心中叹服,不禁赞出声来,“王爷的字写的真好。”

  “本王让你来,不是听你溜须拍马的。”陆乘渊笔墨稍缓,但并未停下,继续道:“今日可瞧出什么了?”

  薛南星稍一思索,点了点头道:“那位驸马来得蹊跷,想来是王爷引蛇出洞的法子起了作用。”

  陆乘渊轻笑一声,“还不算太笨,那本王再告诉你一事。”

  “驸马是江南人氏。”

  薛南星心中微震,“江南人?”她瞬

  间反应过来,“昆曲?”

  陆乘渊微微颔首,“康仁八年江南陵州的解元,二甲进士。你猜猜,入仕后去了哪儿?”笔尖一顿。

  薛南星想了想,摇头,“猜不到。”

  “户部,户部郎中。”

  薛南星讶然,“二甲进士刚入仕就进了六部?还是执掌天下财赋的户部?”

  “没错。据说是先帝发现他计数十分了得,钦点他进的户部。后来偶然与荣安公主相识,由先帝赐婚。”陆乘渊落下最后一笔,眸光微敛,“可先帝为何会得知他擅长计数就不得而知了。”

  薛南星细细思量一阵,换粮案说到底是贪墨案,既是贪墨,少不了要做账。

  “驸马计数了得,即便如今不在户部,这计数的本事可不是一日两日丢得了的。”薛南星看向陆乘渊,“所以,王爷怀疑他就是替换粮案幕后主使做账之人?”

  “可能不止龙门县的换粮案……”陆乘渊目色沉沉,还有工部摘星台贪墨案,甚至乎十一年前前废太子主导的多起换粮案,都与蒋昀脱不开关系。

  他沉吟片刻,“不过要动此人就不像动一个宋源这么简单了。”

  “因为他是东宫的人?”薛南星问道。

  陆乘渊摇头,“因为公主。”

  公主……堂堂大晋公主,皇上一母同胞的妹妹,怎么都不该对自己的夫君宠幸小倌这么多年一无所知,到底是这位驸马有本事瞒,抑或是那位公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南星心生疑惑,还欲再问,却见陆乘渊没有多言的意思,而是调转话头道:“驸马那里,暂不宜争锋相对,所以本王才卖了个顺水人情,宋源一案先当做寻常感情纠葛结案。”

  这话听着像是在解释,薛南星本就知道他答应驸马是自有盘算,也心知他不必与自己解释,却在这一刻,莫名有些高兴。

  陆乘渊看她一眼,将写好的奏疏阖上,搁在手边,旋即从堆叠的文书中抽出一册泛黄的书卷递给薛南星,“你要的东西。”

  薛南星疑惑地接过来,猛然一怔,是康仁十二年的卷宗,她心心念念要看的卷宗,如今就这么轻易地被她捏在手中。

  “多……”

  “谢”字还未出口,陆乘渊道:“别谢得太早,你先看看。”

  薛南星察出有异,即刻翻看起来——

  礼部侍郎缢死案……李宗文杀害吴仕案……司理卿被巫谋反案……

  她一目十行翻阅,不敢错过一页,直至翻到三分二处,目光忽地一滞。

  她猛然抬头,“被撕了?”

  “嗯。”陆乘渊颔首,站起身道:“本王拿到时就已经这样了。”

  眼前烛火一闪,薛南星顺着昨夜陆乘渊所说的一环一环想下去,终于明白过来。

  他正是从这本卷宗发现十年前一案有疑,而她对观音像失窃案的怀疑,再度将疑点指向那位前大理寺卿张启山,这也是陆乘渊愿意让她插手的原因。

  陆乘渊似乎瞧出她心中所思,“眼下几桩案子的关键都是张启山。五年前他致仕回乡,本王前日已派人去他家乡宁川去查,眼下人已经找到了。”

  他语声极其平静,样子亦是寂寂然,薛南星有种不祥的预感,“人呢?该不会……”

  陆乘渊点了点头,“死了。”

  “死了!?”薛南星心下大惊。

  可好不容易有了线索,绝不能就此断了门路。她很快又问,“死因可有蹊跷?”

  “那要看你能否查出蹊跷了。”

  风灯火光里,陆乘渊的眸色落入她的眼。此时,他的眸色竟不似往常般幽深难辨,而是清浅的,像盛着半碗清冷澄澈的雪。

  薛南星心弦一颤。

  陆乘渊并非第一回让她查案,在凤南街也好,望月楼也好,他眼里始终都是怀疑的,怀疑她的身份,怀疑她的目的,甚至怀疑她的能力。

  而这一刻,薛南星第一次从他眼里读出了信任,毫无保留,澄澈透明。

  陡然间,她有点心虚,甚至愧疚。在暮色中远航的两条船终于驶向同一方向,可她或许永远不能让这茫茫海中唯一的航友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有些答案,一旦写下了,便无法再改了。

  薛南星不露声色地垂下眸,用抱拳掩饰眼中的闪烁,声音亦是无比恭敬疏离,“属下领命!”

  这份恭敬疏离落在陆乘渊眼底,化作一丝不可名状的怒意,将他坚守了一日的坦然忽地推翻,自诩澄明的心思再度生出一刹混沌。

  陆乘渊拂袖侧身,不再看她。

  薛南星瞥见他似有愠恼,在心里忖度一番,试探地问道:“王爷可是在忧心去宁川一事?”

  陆乘渊:“……”

  薛南星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一手托起下颌,自顾自地琢磨道:“眼下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若王爷突然去宁川,他们定会察出有异,此案只能暗查。可王爷要以什么理由离京才不会遭人怀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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