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_林叙然【完结+番外】(10)

  周缨起得急,抬脚时绊倒了木桩,踉跄了下。

  她试图用脚拨开堵门用的木柴,然而脚上莫名乏力,只能蹲下身用手去扒。

  门刚松动一线,一股大力从门后传来,将她撞倒在地。

  杜氏急急冲进来,看见她跌坐在地,连忙跪倒,将她拥进怀里,左瞧右看,哭着问她:“他又打你了是不是?”

  周缨坐稳身子,神思慢慢回正,扶住杜氏的肩,使劲晃了几下,逼她清醒:“阿娘,你看清楚,我都长这么大了,他也已经死了!”

  杜氏茫然抬头,环视四周,瞧见坐在灶下的崔述,瞪大眼睛看了又看,恍惚地呢喃道:“不是他,对,不是他,他没这么瘦。”

  周缨看着她这副样子,悲从中来,左手抱住她,将头抵在她额间,右手在她后颈上轻拍,放低声音安抚她:“阿娘,没事了,他死了,放心。”

  “死了就好,死了就好。”杜氏懵懂重复。

  周缨扶住门框站起来,将杜氏扶起,搀着她回到榻上,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她安抚好。

  看着榻上昏睡过去的妇人,周缨鼻尖一酸。

  她已经记不清楚,有多久没有听到过阿娘说这么多话了。

  她站在原处,注视了杜氏许久,方长吸了口气,脚步沉重地出了门。

  天色大白,周缨看着白茫茫的雪地,吸了吸鼻子,掩住所有情绪,沉默着回到厨房。

  崔述仍安静地坐在灶下,见她进来,似乎想说句什么,动了动唇,又终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周缨将门重新堵死,将已经烧沸的水壶提下来搁至一侧,倒出一杯晾着,问他:“还受得住么?”

  见他点头,周缨坐回原位,将方才绊倒的木桩重新固定住,声音比方才要冷上三分:“继续吧。”

  崔述迟疑了下,说:“改日吧。”

  “我喂她吃了药,会昏睡上几个时辰。”周缨指了指木桩,冷静地道,“今日雪大,应当没人出门,这声音不会引人过来。何况马上就要成了,一次解决吧,不必再拖。”

  崔述略一思忖,任由她如先前一般,凿开锁环。

  周缨将那条沉甸甸的镣铐藏好,感慨道:“还好不是死镣。”

  这本是她可以用来牵制他的物件,于她获取酬劳亦有几分保障。崔述问她:“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本不必废这个劲的。”

  周缨看向他腕间,流放之途山高水迢,整日间牵扯摩擦,那里已皮开肉绽,溃烂可见腕骨,任何动作恐怕都会牵出钻心的疼。

  她垂下眼眸,昨夜脚下这方泥地上,有他用不太习惯的左手勉强写成的“缨”字,有点像她小时候在阿娘桌上偷看来的模样。

  “你也不容易。”她随口一答,将炉中之火添了一道,放好药罐,问他,“烧退完了?”

  其实还在断断续续的低烧,但他自认为不大碍事,所以点了点头。

  周缨本想换副治外伤的药,想了一想,还是又加了副伤寒药来煎,想再巩固一下药效,怕后面又反复再烧起来。

  她执瓢慢慢注水浸没药材,一抬头见崔述仍旧看着她,犹疑了下,问:“有话要问?”

  崔述点头。

  周缨想了想,猜出他仍旧执著于方才那一问,想知晓她为何没有探问清楚缘由就肯助他恢复自由,于是指向门口:“瞧见刚刚那人了吗?我阿娘,疯疯癫癫的。”

  她将晾好的温水递给他,停顿了很长一阵,才接道:“我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疯的。”

  她的语气不无黯然:

  “现在学乖了。”

  第8章

  ◎就像握着一枝郊野冻草。◎

  大雪压山,除了贴地穿行的凛风呼啸而过,几乎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

  灶膛中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周缨的脸庞红了又暗,暗了又明。

  “所以,不说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周缨添了一把柴,火苗两下蹿起来半人高,垂落的几绺鬓发被燎出焦糊的味道。

  她站直身子避开,手指拈上被火舌舔过的蜷曲发梢,不无可惜地看了一眼,在毕毕剥剥的干柴燃烧声中,很轻声地叹了一句:“不知道也不会怎样。”说罢将方才怕伤着他而取下的银针递还给他,起身从后门出去。

  崔述将银针藏回袖间,注视着她的背影,沉思良久。

  明明看着极伶仃的一把弱骨,做起事来却是与之并不相称的麻利和果断。

  说起话来,更叫人听出一股子不显的倔性。

  周缨不知在后头做些什么,半天没有回来,只听得“咚咚”之声藏于萧索寒风中,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崔述也不曾起身去窥探,只安静地坐在灶后,看着火光微微发怔。

  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腕受了方才那一通罪,此刻伤上加伤,正缓缓渗着血。

  他将手腕举至火苗上方,平静地看着腕上血迹蜿蜒坠向火堆,惊起轻微的“滋滋”声响。

  直至木门“嘎吱”声起,将他从这钝痛中唤醒。

  他一抬眸,便撞上了一双蕴着薄怒的眼。

  “你在干什么?”

  崔述下意识地将手一缩,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本不必对她生惧,于是平声应道:“一时失神,无碍的。”

  周缨冷声叱道:“你便是寻死也同我没什么关系。只是能不能不要跟尊大佛似的,火都快熄了,不知道搭把手么?”

  崔述低头看去,木柴果然已烧完了大半,凌乱地散在各处,火势聚不到一处,药罐中“噗噗”的沸腾声较先前安静上不少,他说完抱歉,试图倾身将药罐取下。

  他手不便,这事做起来困难,周缨惊觉自个儿这通脾气发得莫名,走近端起药罐,等他帮忙将散落的木柴堆好后,重新放回炉上,再转去灶后打来一盆温水放在火堆旁,又折返拿着个白瓷碗与土陶罐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这个角度,她眼角的一抹微红恰恰暴露在崔述视线中。

  崔述低头看向火堆,佯作不知。

  周缨将手中的绢布绞成几段,取过碗中泥泞的一团放至布料中间,用竹篾细细摊平。

  清浅的药香钻入鼻尖,崔述垂眸,将周缨被染绿的指尖收入眼中,听她冷硬地唤他:“手拿过来。”

  “好。”崔述应下,将左手拿至身前。

  周缨握住他的左手,拇指按在他中指指骨上,专注地判断着伤势。

  将将才碰过冷水,周缨的手指冰冰凉凉的,贴在他掌心,叫他无端生出一种错觉。

  就像是握着一枝郊野冻草。

  触感冰冷、孱弱,细品却能发觉隐匿于其间的绵长生气。

  周缨将他的手仔细地翻看了一遍,而后拧干帕子,轻轻触上他的手腕。

  崔述轻“嘶”一声。

  周缨克制着方才被杜氏激起的情绪,手上动作更加轻柔,将他腕间的尘灰和血渍一并擦拭干净。

  巾帕重浸于水,迅疾洇染上一层血色。

  周缨取下土陶罐上的泥封,用竹制酒提舀出一勺酒,重新搭住崔述修长的中指,将药酒缓缓淋至伤处。

  “自家泡的药酒,性烈,忍着些。”

  她做事极认真,将他手翻过来,再去浇他手腕内侧的患处,全程埋首细看,不曾分心。

  浊酒从酒提中成线注下,宛若晃动的珠帘,崔述抿唇忍住这缠绵不休的痛感,视线不免有些恍惚,顺着这流动的珠帘往下看,定在周缨那几绺被火舌燎得有些发黄的弯发上。

  这视线未曾遮掩,周缨有所察觉,手上动作微顿,又若无其事地将酒提放回罐中,侧身取回绢布,将捣碎的药草敷在他腕上,缠绕两圈,打好结扣。

  “镇上的大夫医术普通,治治普通外伤应当还行,你这右手养上几日应该也能动了。但腿恐怕伤得重,”她默了片刻,方说,“官差还没走,请大夫过来太冒险了,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你自己怎么想?”

  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崔述直视着她的眼睛,静静地看了片刻,眨也未眨。

  周缨恍若未觉,沉默着摊开又一块长条状的绢布,重复着先前的动作,将捣碎的草药放进去,伸手捉过他的右手,右手抚上酒提的长柄。

  扣住他手腕的一瞬,周缨抬头迎上他仍未收回的目光,语气坦然:“怎么?”

  “是在下失礼,还请见谅。”崔述歉然。

  周缨一般是不大接他这样的客套话的,这回却道:“不必这么客气。”

  “我不觉得我在做善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你也不必觉得欠我什么。”她顿了一顿,接道,“我这人惯来拎得清,报酬和情分,只得一样已经极好了。”

  “也好。”崔述淡淡一笑。

  周缨埋头替他清理伤口并上药,淡淡的皂角清香、药酒的料香混杂着清苦的药汁味萦在鼻间,久久未散。

  药罐中的水沸个不停,争相溢出盖面,顶得盖子浮起又落下,“叮叮”作响。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古言 古代言情 林叙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