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如!”陶婉儿低声呵斥,扯了下妹妹衣袖,又朝凌曦和程及玉歉意笑笑。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凌曦与程及玉是陶家的恩人。
方才更是帮她们解了围,她怕妹妹这般质问惹恼了贵人。
凌曦倒是不在意,笑意盈盈。
“这男人不过是吃醉了酒,寻债讨钱罢了。”
“此番若是不给,便是小侯爷压着,他心里头也定然愤愤不平,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对你们姐妹来说,反倒是个祸害。”
凌曦语气轻缓,分析利弊。
这男人按字据上的约定,一年之后才上门向陈杰讨要,讨要不成,怒上心头才来酒坊寻陶婉儿。
本质上也没坏到骨子里。
给银钱了结,免得日后生事。
更何况,陶家姐妹孤苦无依,真要被这种无赖缠上,那才是永无宁日。
陶婉如听罢,似懂非懂。
陶婉儿则是听明白了,向凌曦一礼:“多谢凌姑娘为我姐妹俩考量。”
“只是……”陶婉儿紧紧攥紧拳心,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字条,双眼通红,“我咽不下这口气!”
“无妨。”凌曦走到桌边,施施然坐下。
惊蛰上前斟茶。
热气氤氲,茶香四溢。
凌曦轻抿一口,这才慢悠悠开口。
“待太后寿宴过后,新‘桃花渡’便会端上贵人们的桌案。”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扫过陶家姐妹。
“届时,华杉酒坊的‘桃花渡’……”
凌曦故意拉长了声音,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猜,还会不会有人买?”
陶婉儿双眼刹时亮了起来。
程及玉见没他什么事,便带着人回郁楼。
凌曦在酒坊里视查一番,见正在酿的酒发酵用料都没问题,便带着惊蛰离开。
刚回到沈府,她便注意到门口的景象。
几辆马车并排停着,车旁仆从进进出出,正一担担往府里头挑东西。
担子上头,还挂着喜庆的大红绸。
瞧这阵仗,不像是寻常采买。
李主事候在门口,手中正拿着帖子核对着什么,一见凌曦,忙不迭迎上来。
“您回来啦!”
凌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扎眼的红绸。
“这是?”
第121章不过是个温床
“都是贺家送来的定亲礼。”李主事声音压得低低的。
凌曦点点头。
这一担担的,也看得出贺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至于这个重视的背后,是基于席秋娘这个人,还是沈家,就不得而知。
她正想着,目光一转,落在最后一辆马车上。
一位老大夫,捋着胡须,从车上慢悠悠下来,身后跟着个小药童,背着药箱。
在一丫鬟的指引下进了沈府正门。
“这是——”凌曦有些不解,“府中有谁病了?不是有府医吗?”
李主事凑近些,声音更轻了:“这是贺家专门为表小姐请的。”
凌曦眉头微微一蹙。
什么意思?
贺家还怕沈家的府医治不好席秋娘?
李主事摇了摇头,表示不知:“已经跟老夫人报备过了。”
他一个管家,哪儿能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左右不过是主子们之间的事儿。
……
秋芜院正屋,弥漫着一股浓重药味。
屋里头,密不透风。
厚重床幔层层叠叠,遮住里头景象。
一只手腕从帐中伸出,搭在引枕上,腕上盖着张素白丝帕。
老大夫捻着胡须,闭目诊脉,神情专注。
翠儿站在床幔外,眼下乌青一片,显然有几夜未睡好。
突然,老大夫绷直的唇角微微一抖。
像察觉到了什么。
可下一瞬,他又恢复平静,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翠儿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小姐这伤,府医是瞧过的,性命无碍,皮肉伤要养,身子骨也要养。
可贺家这位特意请来的大夫……
不会真有什么不妥吧?
她不敢想,更不敢问。
只能死死盯着老大夫,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大夫,我家小姐……”
翠儿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话未说完。
“嘘——”小药童竖起手指,示意她噤声。
翠儿忙捂住嘴,紧张看向老大夫。
许久,老大夫缓缓睁眼,捻须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翠儿忙不迭将素帕取下,小心翼翼将席秋娘的手塞回帐中。
生怕慢了一步,就有什么闪失。
老大夫慢悠悠起身,走到桌边,拿起府医先前开的方子,细细端详。
翠儿亦步亦趋跟过去:“大夫,我家小姐如何了?”
老大夫看完,捋了捋胡须:“无妨,将养一段时日即可。”
“这方子也无问题,老夫便先告辞了。”
说罢,抬脚便要走。
翠儿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长舒一口气。
她怕府医只是在席秋娘跟前报喜不报忧。
但这贺府可不一样。
这贺府毕竟是席秋娘未来夫家,他们请的大夫都说无事,那便是真无事。
她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多谢大夫,奴婢送您。”
殷勤将老大夫与药童送出了院门。
一路出了沈府,坐上回程的马车,小药童这才忍不住开口:
“师傅,方才您是不是探出什么来了?”
老大夫微微一愣,爱怜地摸摸小徒弟的脑袋。
“瞧出来啦?”
药童点点头:“当然,弟子跟着您也不是一年两年啦!”
尔后又问:“这位姑娘的病有些棘手吗?”
老大夫摇了摇头:“不棘手,只是老夫有一些不确定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
“不过受了这样重的伤,估计……恩,也无妨,说不准是探错了脉。”
这下反倒是药童愣了,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满脸写着“不可能”。
“师傅从医四十年有余,还有探错的时候?”
老大夫哈哈大笑:“是啊,便是如为师我,也有错的一天!”
马车在贺府停了下来。
一位嬷嬷引着老大夫入了偏厅。
贺老夫人与贺夫人正坐着谈话,见人进来,戛然而止。
贺夫人脸上堆起笑,忙招呼:“周老,快坐,看茶!”
周大夫拱拱手,顺从坐下,轻呷一口,赞了声:“好茶。”
贺老夫人眼风一扫,吩咐下人:“将这茶叶取二两,走时给周老装上。”
这才开口,声儿沉了几分:“周老,那姑娘,如何?”
周大夫放下茶盏。
他抬眼,扫过贺老夫人与贺夫人。
一个看似慈祥,眼底却精光闪烁。
一个满脸关切,笑容却不达眼底。
周大夫捻了捻胡须,慢悠悠开口:“那姑娘的伤,是有些重。”
贺老夫人和贺夫人脸色一沉。
“不过,”周大夫话锋一转,眼风扫过两位,“好生将养着,倒也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他顿了顿,又补充,声音压低几分,带了丝意味深长.
“只是,于寿数上,怕是有些妨碍。”
贺老夫人眉头紧锁,贺夫人更是急切追问:“那……子嗣呢?”
周大夫笑了,捋着胡须,慢条斯理。
“这个,老夫可以保证,无碍。”
呼——
贺老夫人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靠回椅背。
贺夫人悬着的心也落回原地,脸上重新绽开笑容。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庆幸。
这席秋娘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紧,她们才不关心。
身子能不能完全恢复,也不打紧。
贺家要的,只是一个能为贺家绵延子嗣的儿媳妇!
说白了,不过是个温床。
只要这温床无碍,能孕育出贺家的下一代,那就足够了。
贺老夫人心下盘算,脸上却不动声色。
至于席秋娘本人?
哼,若不是在白马寺出了这么一遭事,贺家还真不稀罕!
虽听闻傅大人因禁药一事处置了相关人众,算是大快人心。
可覆水已难收。
这席秋娘既无母族撑腰,瞧沈府那冷淡模样……日后,怕是也不会再搭理她的死活。
至于那点子嫁妆?
贺家压根儿就没期望过一星半点儿。
便是那德容,也比不上凌曦半分。
如今,便也只有子嗣可期盼一二了。
贺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
贺家就是再不喜席秋娘,碍于沈府的颜面,下一代无论男女,头胎定是要从席秋娘的肚子里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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