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曦指尖轻捻,送入口中。
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酸。
惊蛰拿了扇送着风,车里倒也没那么闷热。
她一边吃着葡萄,一边悠悠隔着纱帘望向窗外。
她此行的目的,不是游山玩水。
而是池山那处铁矿。
沈晏来不来,倒真无所谓。
他不来,反而更好。
只是池山路远,出了京城,当日往返怕是不能。
耽搁久了,难免引人怀疑。
更何况她一个深宅妇人。
若让惊蛰替她去探……
她心下摇头。
惊蛰虽忠心,但这等大事,到底隔了一层。
终究不如自己亲眼去瞧瞧放心。
正好沈晏自己提起池山。
她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眼下他被太子急召离去……
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正好可以借口四处闲逛,寻个机会,往矿山那边绕上一绕。
与此同时,沈府,秦氏院内。
“夫人,夫人!”
王嬷嬷提着裙角,一脸按捺不住的笑意,脚步匆匆地掀帘进来。
秦氏正拿着一把小巧玲珑的银剪,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
“什么事,这般大惊小怪的?”
王嬷嬷几步走到跟前,声音都带着喜气。
“老爷!是老爷回来了!”
秦氏拿着小剪的手彻底停住:“你说什么?”
王嬷嬷用力点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千真万确!”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会儿,人已到顺安堂了!”
秦氏倏地站起身,将手中的银剪随手交给一旁侍立的丫鬟。
“回来也不提前打发个人回来说一声!”
语气虽是埋怨,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她理了理衣襟,立刻吩咐王嬷嬷。
“快!”
“去小厨房看看,备些他爱吃的。”
“把我前儿才给他做好的那身竹青色常服取来!”
王嬷嬷哎了一声,声音响亮又高兴。
“好嘞!奴婢这就去!”
过了一会儿,院门外头,脚步声就响了。
一道略显风尘的身影,迈步而入。
是沈瀚!
秦氏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水光,快步迎上:“老爷。”
沈瀚看着妻子,恩了一声。
秦氏没再多话,亲自上前,纤手搭上他的外袍系带。
热水,香胰,早就备妥。
秦氏亲自在旁侍候着。
帮他绞干头发,递上干净的衣物。
整个过程,几乎是寸步不离。
等沈瀚换上那身簇新的竹青色常服,整个人瞧着,才像是真的回了家。
小花厅里。
矮桌上已摆了几样菜,还有一碗,正腾腾冒着热气的乳白色骨汤。
沈瀚坐首位。
秦氏挨着他坐了,拿起箸,娴熟地给他布菜。
一碗米饭,沈瀚几口就扒拉干净。
碗递过来。
秦氏接了,只舀了小半勺米饭添进去:“吃多了积食。”
沈瀚接了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嗐,你不知道!”
“在外头这么些日子,就馋家里这口!”
他呼噜噜又扒了几口。
“吃了啊,这心里头才叫舒坦!”
“筋骨都不累了!”
秦氏看着他,嘴角也弯起来。
视线落在他脸上。
是又黑了不少,人瞧着精瘦精瘦的。
这人,在衙门里定是又待不住了。
十天里有八天,怕是又往那河边江边跑了!
天天风餐露宿的,哪有家里的饭菜养人。
秦氏心里暗忖着。
沈瀚已经吃完了第二碗。
筷子一撂,很自然地,又要伸手拿碗。
“再来一碗!”
秦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碗。
“不行。”
沈瀚没坚持,目光瞟向旁边那盆骨汤。
端起来“咕咚!咕咚!”
仰头几大口,直接喝了个碗底精光!
秦氏看着,眼底滑过一丝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开口:“老爷这趟回京……可是不走了?”
沈瀚心思还在那碗底最后一点汤渣上。
闻言,头也没抬。
压根没留意妻子眼底一闪而过的期盼。
“走,怎么不走。”
又夹了几筷子青菜塞进嘴里。
“顶多……也就十天半月罢。”
“汛期快到了,河工那边离不得人,得提前过去盯着。”
秦氏眸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光,倏地黯了下去。
面上却依旧是温婉的:“知道了。”
沈瀚终于撂了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对了,子安呢?”
他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
“今儿不是休沐么?”
“怎的大半天不见人影?”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秦氏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
“你还好意思问!”声音都带了火气。
“回来也不晓得提前递个信儿!”
“他跟那姓凌的出去了!”
沈瀚初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家书里提过一嘴。
儿子前阵子,收了个姓凌的妾室。
秦氏见他这模样,心头火气更盛。
“老爷你是不知道!那姓凌的,不是个省油的灯。”
“惯会来事!”
“堂堂嫡长孙的院子,观山院的主屋,竟让她一个妾给占了!”
“把子安勾得……”秦氏气得脸都有些发红,“魂没了!”
第160章是你?
沈瀚淡淡“哦”了一声。
仿佛听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秦氏看他这幅表情,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老爷——!”
沈瀚抬手:“子安年轻,初尝人事,难免上心。”
他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只要不耽误正经公务……由他去吧,无妨。”
秦氏霍然站起:“公务!公务!”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们父子俩,眼里心里就只有这个!”
沈瀚听着,只觉莫名其妙:“男儿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家国。”
“心里装着公务,有何不妥?”
他反问,语气里带了丝不耐。
“难不成,学那些纨绔子弟……成日花天酒地,你就欢喜了?”
简直不可理喻!
秦氏气得浑身发抖。
她哪里是盼着儿子学坏?
“我何时说过要子安花天酒地?!”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气红了。
“我是怕子安……宠妾灭妻啊!”
沈瀚眉头一拧。
觉得她简直杞人忧天。
“妻?”他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现在就操这份心?”
“再说了……”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就算那姓凌的,真如你说的,惯会来事。还能翻出母亲的五指山不成?”
沈瀚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这府里,真正做主的老太太还在呢。
秦氏虽是个好的,奈何自幼失恃。
掌家理事,规束下人,到底弱了些火候。
再说了,他沈瀚看重的儿子,会被区区女色绊住手脚?
若那凌氏真如此不堪、闹腾不休,以儿子那般清冷心性,早打发了,岂会容她入住观山院主屋?
秦氏见他这般轻描淡写,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彻底凉了半截。
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猛地拔高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尖锐。
“好!好!”她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却发颤。
“你们沈家!上下一心!”
她手指微微颤抖,指着沈瀚,又指向花厅外。
“就我是个外人!就我是多余的!”
“唉。”沈瀚重重叹了口气。
眉宇间染上明显的烦躁。
这女人,又来了。
他放下茶杯,磕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你,”他语气沉沉,带着不耐烦。
“就是秋娘去了贺家,一个人在府里闲得发慌!没事找事,胡思乱想。”
他看向秦氏:“既这么看不顺眼子安屋里的人……”
“那便早日替他相看个,让母亲掌眼,赶紧娶进门!”
省得日日在耳边聒噪。
沈瀚心里头直犯嘀咕。
也不知那些妻妾成群的人家,后宅里头几个女人,到底是如何制衡的?
他光对着秦氏一个,已经够头疼。
若是再来一个、两个……
吃不消,真心吃不消。
齐人之福?
还是让儿子自个儿去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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