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这湖心小楼,清雅僻静,是赏景之地。
怎会是给宾客更衣的地方?
“妾身记得清楚,喜宴那日,女宾在西厢,男宾在东厢。”
“若是白老爷子想寻线索,应去厢房寻才是,怎生在湖心小楼之中……”
“本官却记得,男宾的更衣之所便在此处。”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沈晏开了口,神色淡然。
“喜宴当日,本官的衣袍也被人泼了酒污。”
“那日傅大人贪杯醉酒,神志不清,本官正是在此楼前遇上的他。”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屋内角落的香炉。
“湖心小楼中,还隐隐飘出来些异香……”
傅简堂心领神会,立刻接话:“正是。”
“下官那日确实……确实喝多了,多亏沈侍郎。”
二人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文斌的眼,却骤然眯成了一条线。
异香?
难道……
不可能!不可能!
文斌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试图让自己清醒。
文夫人似也回过了神来,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碎了:“白老爷子,两位大人,这湖心小楼就这般大……”
“让他们瞧吧。”文斌抬手拦住她,嘴上说得大度,“也好安了白老爷子的心。”
过了一会儿,白老太爷身后跟着的人上前一步摇了头。
“没有,怎会没有……”白老太爷的声音里透出绝望。
好不容易寻到的一丝可能,难道也要断了?
他忽然红了眼,什么体面都不要了,竟亲自去寻。
文夫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那两人都翻不出个所以然来,更何况是白老爷子。
见白老爷子甚至是跪在地上,要去掀那床上的垫子褥子!
她更是撇过头。
真是老糊涂了,再怎么翻,也不可能凭空生出东西来。
傅简堂看着他费力将厚重的床褥掀起,眉心微蹙,便上前搭了把手。
就在褥子被掀起的瞬间,床板与床栏的死角里,有什么东西……
傅简堂:“这是?”
白老太爷当看清那东西时,似被雷劈中。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嘶哑地喊了出来。
“是浩儿的私印!是浩儿的私印啊!”
第366章为小的主持公道!
傅简堂伸手拿过私印。
印底朱砂,阳刻小篆“白浩”二字,分明。
他抬头,朝沈晏递去一个眼神。
文斌那张脸,终于有了裂痕。
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枚小小的私印,像是要盯出个洞来。
文夫人更是掩不住嘴,满是惊疑。
怎么可能?
沈晏看向文斌:“文大人,本官怕是要冒犯了。”
文斌心头咯噔一响,后背霎时惊出一片冷汗。
他懂沈晏的意思。
白浩的案子,本是疑点重重。
乱葬岗里一枚的玉佩,一间化为焦炭的茅屋,一堆分不清谁是谁的骸骨。
仵作说了,骨头烧得脆了,连年纪都只能估个大概,谁能指认那就是白浩?
白老太爷不认,谁也拿他没法子。
可如今……
白浩的私印,在这文府的湖心小楼里,在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翻了出来!
这便坐实了,白浩那晚,就在此处!
三个月的身孕、湖心小楼、异香!
文斌的脸色,一瞬间惨白如纸。
朝着沈晏拱了手:“……沈大人,请便。”
京兆府的差役便在文府附近候着,得了令,立刻涌入的湖心小楼。
文夫人抓住丈夫的袖子:“老爷!老爷,这……”
“爹,娘,查出个私印怕什么?”文媛满不在乎。
“私印只能证明白浩来过咱们家湖心小楼罢了,与文家又有什么干系。”
她小声嘀咕。
“住口!”文夫人猛地回头,厉声低喝,“滚回你屋里去!”
文媛被吼得一哆嗦,委屈地扁了扁嘴。
她还想继续看热闹呢!
文斌反手拍了拍夫人的手背,予以安抚。
女儿说得不错,仅有私印,还不够!
文媛的话自然也落入了沈晏与傅简堂的耳中。
傅简堂闻言展了折扇,对着沈晏轻声道:“这一路走来,我特意瞧了,这府中花园的土,并无新翻过的痕迹。”
他顿了顿,扇子轻摇,目光扫过远处战战兢兢的仆役。
“这些奴仆脸上,也瞧不出半分异样,不似心中有鬼。”
“已过三月,便是有什么蛛丝马迹也被抚平……”
“我自有主意。”沈晏神色淡淡,“此事还得请太子殿下出马。”
“恩?”傅简堂一愣,这跟祁长泽又有何干系?
……
夜已深沉。
祁照月在一片燥热中悠悠转醒。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喜姑,”她声音沙哑,带着未睡饱的不悦,“水……”
无人应答。
寝殿内静得可怕。
她有些不悦,蹙起了好看的眉,声调也拔高几分。
“喜姑”
“春禾?秋月?人都死绝了?!”
她又连唤了几个贴身宫婢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屋内自己的回音。
祁照月耐心告罄,一把掀开身上的云锦被。
这些贱婢!
她心中怒火中烧,只得自己起身。
冰凉的地面让她激灵了一下,她突然记起,要穿鞋。
鞋怎么穿?
公主玉叶千金,平时吃穿用度都不用她亲自动手……
她试图自己穿鞋,如何都穿不好,心头烦躁更甚。
罢了,她便汲着走到桌边。
她提起桌上的鎏金茶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水。
水刚一入口,她便“噗”地一下全吐了出来。
又冰又凉,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她面上瞬间漫上浓浓的嫌恶,可耐不住口渴。
“一群废物!”
她低声咒骂,终是耐着性子,强灌了几口。
“待明日天亮,定要将你们的皮一张张都给剥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殿门竟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推开。
祁照月心头火正盛,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宫人回来了。
她猛然回头,厉声便要呵斥。
“喜姑!你死——”
后半截话,却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空荡荡的。
一个人影也无。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森白雾气,似蛇一般,悄无声息地往殿内蔓延。
紧接着,雾气深处,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声响。
像女人的笑声,空灵又诡异。
又像是无数人凑在一起的吵闹,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呜咽……
祁照月皱紧了眉。
哪里来的野鬼在聒噪!
“吵死了!”
她不耐烦地呵斥,“给本宫安静!还让不让人安寝了!”
可那声音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仿佛就在她耳边。
她心烦意乱,随手抓过一旁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提步便向外走去。
“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扰本公主的清静!”
她信步踏出殿门。
明月高悬,北斗指路。
偌大的公主府,竟连一个巡夜的侍卫都看不见。
死寂。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祁照月下意识地将身上的外袍裹得更紧了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疑心渐起时,前方长廊的尽头,隐约透出点点红光。
像是……灯笼?
谁会在那里点灯?
她蹙着眉,心头的不安被一股更强烈的恼怒压下。
装神弄鬼!
她提着裙摆,快步朝那红光走去。
越走近,脚下的雾气便越发浓重。
起初只到脚踝,渐渐地,竟已漫过了她的膝盖,冰冷湿滑,如无数冰凉的手在抓挠她的肌肤。
终于,她走到了长廊尽头。
眼前的景象,让她猛然顿住了脚步。
那哪里是什么灯笼,分明是一处公堂!
两排狰狞的鬼影分立两侧,牛头马面,青面獠牙,手持铁链铜叉。
黑白无常伸着长长的舌头,诡异地来回摆动。
这是……
“啪!”
一声惊堂木猛然炸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堂上,一个黑面判官模样的鬼神,声音重若千钧,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空旷的府邸里回荡不休。
“堂下何人,为何不愿喝孟婆汤投胎转世!”
祁照月这才注意到,堂下还跪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衣上溅着无数血污,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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