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手的那些,不过是些边角料,不值一提的小消息。”
“我应承了他,保他远在外乡的父母妻儿,一辈子吃穿无忧。”
贺明阁眼珠转了转。
那男子话锋一转,眼中掠过狠厉。
“不过……”
“既然都要折进去一个,不如……再搭上一个?”
他抬眼看向贺明阁,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你觉得呢?”
贺明阁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哈哈哈,妙啊!”
“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目光灼灼,野心毕露:“位置空出来了,我们的人,才能顺理成章地塞进去!”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男子举起尚有余温的茶杯。
贺明阁亦举杯相迎。
“叮”
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书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合上。
那人走了。
贺明阁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只余一片阴鸷。
随即开始在书房里翻找起来。
书架上的暗格,桌案下的夹层,甚至连松动的地砖都撬起来细细查看。
没有。
还是没有!
“砰!”
他一拳砸在书桌上,手背青筋暴起。
“席秋娘……”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滔天的恨意。
“你个贱人!”
“那封信,到底藏哪儿了!”
他呼吸急促,双目赤红。
席秋娘的房间,他早就翻了个底朝天。
她仓皇逃走时带的那个小包袱,也早就被他截了下来。
就连她那具停在京兆府的尸体……
他派去的管事何等精明,包着银子的那块破布都原样带了回来!
什么都没有!
那封信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贺明阁身体一僵,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
难道……
她死前,暗中托人送走了?
送去了……沈府?!
他脸色又沉了下去。
沈府是易入。
可那女眷后宅,他又如何能进去?
……
冬日,天色灰蒙蒙的。
孙姑姑坐在车内,怀里揣着个小手炉,身上披着厚厚的锦缎披风。
正往宫里去复命。
每逢双数,她便往返于公主府与宫中,将照月公主的近况一一报给太后。
说是近况,其实无非是些吃了什么,太医请脉等琐事。
孙姑姑轻轻叹了口气,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口中呼出的热气,在寒风里瞬间凝成一团白雾。
街边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男声。
“给,栗子。”
紧接着,是妇人嗔怪的声音。
“你买这糖炒的作甚?这几个就顶得上一包寻常的!”
男人憨憨一笑:“你不是爱吃这个嘛。”
“咱们家是买不起一整包,可糖栗子就是糖栗子。”
“便是再多炒栗子也比不过。”
“千金难买心头好!”
孙姑姑拿着车帘的手微微一顿。
反倒有些暖意。
她嘴角不由自主,微微向上弯起。
转过头,顺着声音望去。
街角,一个老丈正费力拉着辆板车,车上堆着几筐东西,用打了补丁的旧棉被盖着。
板车上坐着个老妇人,正低头,小心翼翼剥着手里的栗子。
热气从栗子壳的裂口冒出来,氤氲了她的侧脸。
孙姑姑的目光只随意一瞥。
下一瞬,笑意僵住了。
怎么会是她?!
她不是早就……
孙姑姑瞳孔猛缩,手一松,车帘“啪”地一声打在窗框上。
“停车!”
她的声音尖锐。
车夫被吓了一跳,猛地勒住缰绳,马车“吁”一声停下。
孙姑姑顾不得仪态,掀帘下车,动作急切。
她提着裙摆,目光死死锁定那辆板车。
可不知从哪儿涌出来一股人流,瞬间挤满了街道,吵吵嚷嚷。
“让开!都让开!”
孙姑姑焦急地推开挡路的人,踉跄着往前挤。
第373章这是夫人的襁褓所制?!
等孙姑姑穿过人群,那辆板车,那对夫妇,不见了踪影。
她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寒风吹得她脸颊生疼。
“姑姑!”小宫女气跑上前,“您这是怎的了?”
孙姑姑皱着眉,又问了几个人。
这条街本就偏僻,行人都急着回家暖和,哪有人会留意一辆板车行去哪里。
而且天又未下雪,路上根本瞧不见车辙的痕迹。
“姑姑……”小宫女的声音再度响起。
“无事。”孙姑姑缓缓吸了口气,将满眼的惊骇压了下去。
许是她老眼昏花,看错了。
另一条巷子,一辆板车吱呀作响。
车上,一个穿着缝补棉袄的妇人回过头,心疼地瞅着拉车的老头子。
“你说咱们啥时候能买头驴?”
妇人往冻得通红的手上哈了口热气。
然后将方才吹落的头巾又包了回去。
“你这把老骨头,回回这么拉着一车菜进京,我瞅着都心酸。”
拉车的老丈却不觉得累,反而咧嘴一笑,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
“快了,快了!”
他喘气应着,脚下又快了几分,仿佛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再给沈夫人送上几趟菜,咱们的钱就攒够了!”
一想到就有毛驴,老丈的眼睛里都冒着光。
妇人听了,也跟着笑起来。
“那敢情好。”
“沈夫人是个心善的,给的价钱公道,从不克扣咱们。”
“可不是嘛!”老丈笑道,“等买了驴,我就天天给你买城里那家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吃!”
妇人嗔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净会说好听的。”
新宅里暖香袅袅,与屋外凛冽的寒风恍若两个天地。
凌曦正拈起一撮新送来的香料,凑在鼻尖轻嗅。
是安神静心的味道。
她打算挑一些,用帕子包了塞进荷包,夜里垫在枕下。
“你倒是清闲。”一道含笑的女声传来。
谢昭昭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晃着一只白玉酒杯。
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是新酿的“冽冬夜”。
她对那些香料半点提不起兴致,只觉得酒香更醉人。
“你慢慢挑,挑好了顺道也给我备一份,省得我费神。”
如若边境的战事持续,过不了多久,她也要去前线呆一阵子。
届时也只有边蛮的烈酒与边境的浊酒能喝!
这些酒虽好,但是带上行军却是不便。
凌曦莞尔,正要开口,门帘一动。
“主子。”惊蛰快步走了进来,向谢昭昭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又转向凌曦。
“方老丈和他老伴来了,在门外候着,说……说定要亲自来谢谢您。”
凌曦闻言,放下手中的荷包。
“快!”她声音都急了几分。
“外头天寒地冻的,赶紧进来暖暖身子。”
“再重沏一壶热茶,上些好克化的点心来。”
她与谢昭昭用的这些怕是不宜消化。
老人家年岁大,怕积了食。
“是!”惊蛰应了,转身就去掀帘子。
厚重的棉帘被高高挑起,一股寒气霎时卷了进来。
帘外站着一对满面风霜的老夫妇,正是方才拉着板车进城的老丈二人。
他们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气。
凌曦的话还未出口。
那老夫妇对视一眼,竟“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下来,对着她就磕下一个响头!
“夫人!您是我们的救星!”
“快快请起!”
凌曦头皮一麻,现代人实在受不了这动不动就磕头下跪的大礼。
她上前想扶。
惊蛰动作更快,连忙上前搀住老夫妇的胳膊。
“老丈,大娘,快起来,我们主子不讲这个。”
“请恕民妇无礼,”妇人拢了头巾道,“实着因民妇十多年前因一场灾祸,毁了半张脸,怕吓着夫人,故掩面……”
“无妨的,你瞧我身边的惊蛰,”凌曦笑着示意道,“心美则面善。”
妇人进宅子的时候便瞧见这位年轻的婢女,脸上虽有一刀痕,却也不摭不掩。
一路行来,府中还有不少下人婢子见了还要问好……
她那时心里便在想,是如何一位夫人,能让容貌不胜者也能挺胸抬头……
“夫人说的是。”她笑着回道。
拢着布巾的手松了松,那烧伤的疤痕露出了些许,触目惊心。
可那沈夫人却依旧神色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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