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也给你夫君做套新的。”
那老丈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他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只会说这两句。
孙姑姑心中五味杂陈:“日后走路小心些,莫再撞着马车了。”
“什么?”老丈闻言,脸色骤变,一把拉过妇人。
“你撞上马车了?!”
“还有哪儿受了伤?可是被马儿踢了?哪儿疼?”
他语气慌乱,一双浑浊的眼急得通红,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妇人。
妇人按住他乱动的手。
“没事,我没事,没摔着。”
她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孙姑姑一眼,目光复杂难言。
“多谢夫人。”
这一声,轻如叹息。
孙姑姑看着那老丈小心翼翼地扶着妇人,坐上旁边一辆板车。
他将车上一床薄被,仔细盖到妇人身上。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过去。
“给,你最喜欢的糖栗子,还热乎着呢。”
妇人接过,捂在手里,低头笑了。
那笑意浅淡,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孙姑姑心里。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直到那老丈拉着板车,吱呀吱呀地走远,消失在街角。
车帘落下,隔绝了街市的喧嚣。
孙姑姑这才回到了马车上。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湿润的眼角,长长吁出一口气。
车夫在外面低声问:“姑姑,可要启程?”
“走吧。”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车轮轧过,发出规律的轻响。
“姑姑。”车夫的声音又从帘外传来,带着一丝犹豫,“您可是与方才那妇人相识?”
孙姑姑眼皮都未抬。
“不认得。”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沙哑。
“只是长得,像一位故人罢了。”
车夫“哦”了一声,了然道:“原来如此。”
“不过那妇人不是自个儿要撞上来的。”
车夫继续道:“是有人推了她一把。”
“若非小的警觉,那妇人怕是非死也要重伤。”
孙姑姑的目光瞬间被凌厉取代:“你说什么?”
“有人推她?”她声音发紧。
车夫的声音沉稳:“姑姑不知,小的从前是个弓箭兵,这双眼珠子毒得很,错不了!”
第385章府上今日进了贼!
孙姑姑脸色“唰”地白了。
若只是个寻常车夫,大可见闻有误。
可弓箭兵……
那双眼,是天生的,是淬炼过的,专为在毫厘之间,定人生死。
绝不会错!
“往哪边去了?”孙姑姑的声音又急又低。
车夫道:“一转眼就没影了,没瞧见脸,罩着件兜头斗篷,只知是个男的,身量高。”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个武夫。”
孙姑姑攥紧了手心:“回去!回去寻她!”
车夫一愣,却也顺从地调转了马头。
可却没了那板车的踪迹。
车夫连问了几个人,尔后来回话:“好像是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城外……孙姑姑皱眉,怪不得这么多年没有瞧见,原来人不在京城。
“派人去福记布庄盯着,若是有人拿了帕子寻上门来,立刻告知与我。”
另一边,板车在石子路上吱呀作响。
方大娘怀里死死捂着一包糖栗子,温热的油纸包被她攥得变了形。
“当家的,”她声音发颤,“我们换个地方住吧。”
正闷头拉车的方老丈闻言,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憨厚的笑。
“成!那驴咱不买了,正好拿钱换个大点的屋子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方大娘猛地拔高了声调。
又像是怕惊着谁,慌忙压低了声音:“我是说,离开京城!我们去江南,去蜀地,去哪都成!”
方老丈拉车的手臂一僵,板车轮子碾过一颗石子,硌得人心尖一跳。
他声音缓了下来,满是为难:“你想去外头瞧瞧?那也成。可……总得等送完这个冬天罢?”
“我答应了凌县主,要让她这个冬天有菜吃!”
冬天……
这个冬天……
方大娘瑟缩了下身子。
她想起方才在街角,迎面撞见的男人。
对方那双瞪大的眼,满是震惊,像是白日见了鬼!
还有她转身就跑时,后背那记毫不留情的猛推……
若非那驾车的车夫警觉,生生勒停了马……
她便……
方大娘打了个寒颤,那冰冷的车轮,便要从她身上碾过去!
那个人……
她抖得更厉害了,牙齿都在打颤。
那个男人根本没走!
他就站在街对面的人群里,死死盯着她!
似在试探她。
试探她的真实身份。
错不了!
这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就在冷宫里,他跟小喜站在一起说话!
也是他!
亲手燃了那把火!
那晚的火舌,像是要吞掉整个夜空!
她死里逃生……被卷入暗流,被方老丈救起。
养了许多年,许多年……
她疯了似的浆洗衣物,替人缝补,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方老丈心疼她,也跟着起早贪黑。
攒够了钱,两人终于搬到了京郊。
可她不放心。
她得弄明白,那人到底是谁!
她借着送菜的由头,一次次靠近那堵朱红宫墙。
终于,她看见了。
金甲换防,长戟森然。
队伍里,赫然是那张她刻在骨子里的脸!
他竟是宫中禁卫副统。
又过了几日,她竟又撞见了小喜。
那丫头如今已经成为了姑姑,跟在一个华服少女身后,口称“公主殿下”。
方大娘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
她怕,怕给孙姑姑引祸,更怕那人顺藤摸瓜,找到她好不容易才……
手中虽捧着包热乎的糖栗子,可这冬日的冷还是穿透了一切,抵达到骨子里。
……
新宅
马车帘掀开,凌曦提着裙摆,踩着脚凳稳稳落地。
紧跟着,一道玄色身影也利落翻身下马,是秦捷。
凌曦福了福身子:“多谢王爷相送。”
她语气疏离又客气,“如今多事之秋,也就不方便请您过府饮茶了。”
秦捷负手立着,墨黑的眸子深深看她一眼,里头情绪翻涌。
“那你多保重。”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害怕,可以宿去祖母的院里……”
凌曦微微一愣。
秦捷见她神色,怕她误会,立刻补充,“本王搬去军营便可。”
凌曦忽然就笑了:“多谢王爷好意。”
“有句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
要说与她走得近,非镇国公府莫属。
秦捷的这句话有些过线。
秦捷反应过来:“是本王突兀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卷起一路烟尘。
“王爷!圣上急召!”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秦捷朝凌曦一拱手告辞。
旋即转身,上马,带着传令兵转瞬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长街尽头,烟尘散尽,再不见那人身影。
凌曦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风吹起她鬓边碎发,有些凉。
今日这趟靖远王府,她本是不想去的。
秦大夫人一纸请帖,言辞恳切,她原想称病推了便是。
可送帖来的管家偏偏加了一句:“老太君也时常念叨县主您呢。”
长者赐,不敢辞。
这一趟,非去不可。
一进门,秦老太君就亲热拉了她的手。
家长里短一番后,话锋才不着痕迹地一转提起了放妾书。
凌曦面上只浅浅笑着:“还未过官府。”
老太君拍了拍凌曦的手背。
“你若当真想清楚了,不想再跟沈家那小子有半分瓜葛,这盖印的事,有老身!”
这话,是橄榄枝,更是试探。
凌曦垂下眼睫,声音温顺却坚定:“多谢关心。”
“只是此事终究是我与沈侍郎的私事,不敢劳动您老人家。”
老太君眼里精光一闪,不再提及,留她用了膳。
凌曦记起谢昭昭的那些叮嘱。
秦老太君向来持重,从不是会插手小辈私事、四处越线的人。
今天这番试探,未免太过急切。
急着让她跟沈晏撇清所有关系。
午膳后,凌曦借宅中还有事推辞,老太君又发了话要秦捷送她回去。
凌曦婉拒。
老太君却拉住她的手,执意要秦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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