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因剧痛而扭曲。
“余家那两个蠢货呢?”
他咬着牙,字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算着时辰,弟弟的毒……快压不住了!”
“还没把荷包弄回来?!”
下属手一抖,声音发颤。
“头儿……余家兄弟……被老李放走了。”
什么?!
陈平猛地想撑起身,却被钻心的剧痛按了回去,药粉撒了大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死死攥着床沿,手背青筋暴起。
“那两个兔崽子……老子好不容易才逮住的!”
“荷包!”
他喘着粗气,眼睛赤红。
“荷包拿到没有?”
“拿,拿到了。”下属连忙道,“老李还跟人炫耀来着。”
“可……”
“可什么!荷包呢!”
陈平额角冷汗涔涔滑落,身上的伤生疼。
可他顾不上了,只死死盯着下属。
下属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喉结滚了滚。
“头儿……那荷包……”
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几乎不敢喘气。
“烧了。”
一瞬间,屋里死一般寂静。
陈平眼珠子都没转一下,那赤红的眸子,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下属脸上。
下属吓得一哆嗦,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活活撕了,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真的!小的去打听了!冷宫里头,老李跟那宫女的衣物,全让内侍总管下令当晚就烧了!”
“小的还特意找了那个烧火的小太监,塞了二两银子!”
“他说得真真的,亲眼瞧见那只半新的荷包,也在里头……烧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不剩!”
他闭上眼,等着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悄悄掀开一条眼缝。
只见陈平眼里的血丝,竟奇迹般退了些。
那股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狠劲儿,慢慢散了。
他那山一样紧绷的身体,陡然一松,重重趴回床上,甚至没发出一声痛哼。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他干裂的唇边溢出。
陈平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如释重负。
“烧了……好啊。”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快。
“烧成灰,才好。”
下属彻底懵了。
副统领费了这么大劲,就为了这么个破荷包。
现在荷包没了,他居然说……好?
烧成灰,才好?!
他倒是搞不懂了。
下属还傻愣着,脑子一团浆糊。
陈平却压根没再看他。
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烧成灰了。
好!
太他娘的好了!
那不是个荷包。
那是悬在他们全家脖子上的一把刀……
喜悦还未散尽,他复又眯起了眼来。
光是荷包毁了,还不够。
知情人,一个都不能留!
彩霞!
那个贱婢,必须死!
若是能顺手把凌曦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平的眼神便倏地一寒。
该死的官青!
凌曦那女人,身边时刻跟着官青那条狗!
本想寻人跟着凌曦,寻机会,可都让官青发觉……
陈平磨了磨后槽牙,脸上肌肉抽动。
罢了。
凌曦可以再等等。
但彩霞……得送她先上路!
……
凌曦坐在妆台前,任由晚照为她梳理长发。
铜镜中的人影,眉眼清丽。
昨日遭贼后,以防万一她还是报了官。
傅简堂亲自跑了趟,虽什么也没有丢,却还是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
昨夜入睡时,她才发现了些许的异样:“晚照,我枕下的那个荷包呢?”
晚照正为她簪一支白玉钗,闻言手一顿:
“荷包?奴婢昨个儿替您整理床铺的时候,还瞧见了呢!”
说着,她转身走向床榻,仔细翻找起来。
片刻后,晚照直起身,一脸纳闷。
“怪了,真没了。”
“莫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小丫鬟,又拿去洗了?”
她话音刚落,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对。上回出了事后,这屋子除了奴婢与惊蛰,谁也不许进,怎会没了?”
凌曦脸色凝重。
昨日……那个贼。
难道是冲着荷包来的?
可不对啊。
那个荷包……
用原主襁褓时的一块旧布料做的。
即使绣工精湛,可多么多年了,半新不旧的……
之前荷包边线开了,她也瞧了一眼,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有何可偷的?
定是不知道丢到哪个角落里了罢。
凌曦蹙起了眉头:“你再仔细寻一寻。”
“是。”晚照应声。
凌曦终究是将荷包的事暂且压下。
桃花渡那边催着她去看新酒的发酵温度。
催了几天了,她便跑了一趟。
酒坊里,潘叔正领着陶氏姊妹,小心翼翼地看着几个新封的酒坛。
果酒这样的小方子,凌曦便给了他们自个儿。
至于百花酿,最关键的几味放料与量,仍牢牢抓在她自己手里。
交代了几句,凌曦便抬步往外走。
刚出酒坊,一抹熟悉的人影便堵在了前头。
贺明阁。
凌曦眉头一紧,脚下微转,便想从一旁绕开。
那人却像长了眼睛,一步跨到她跟前,拦住去路。
一身杭绸锦衣,衬得他愈发挺拔,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关切。
可那眼底的精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曦儿,我都听说了,你近来可好?”
一声“曦儿”,叫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凌曦心里冷笑。
听说了?
听说什么?
听说沈晏入狱,还是听说她家进贼?
凌曦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她换了个方向,作势要走。
那人却像黏上来的狗皮膏药,又一次挡在她身前。
“曦儿……”
未及他再上前一步,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倏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官青声线沉稳:“这位大人,最好莫要再靠近县主半步!”
贺明阁脸上的关切瞬间僵住,有些错愕。
他这才注意到,凌曦身后不知何时跟了个面生的护卫。
“你何时请了护卫?”
他语气里竟带了丝质问,仿佛她的一切动向,都该向他报备。
凌曦懒得理会他这可笑的占有欲,只觉得吵闹。
贺明阁压下心头不快,急急道:“曦儿,我可有要紧事与你说。”
要紧事?
凌曦清凌凌的眸子瞥向他,带了几分审视。
他贺明阁,能有什么要紧事?
满心满眼都是攀龙附凤的男人……
等等……
凌曦脑中一道电光石火闪过。
面上倏然化开一抹浅笑。
笑意不达眼底。
“既然如此,”她尾音微微上扬,话锋一转,“去郁楼如何?”
第389章有一事,想请曦儿帮忙
郁楼,程及玉的地盘。
到了那里,是龙是蛇,都得盘着。
贺明阁见凌曦态度软化,顿时喜出望外。
以为她终是念了旧情。
“好!”
他一口应下,眼底的精光更甚。
郁楼雕梁画栋,近在眼前。
一路上,贺明阁几次三番想寻些话说,凌曦却只一径沉默。
她垂眸。
贺明阁,这个男人,曾不止一次哄骗原主。
让她趁着沈晏不备,三番五次潜入书房。
为的,就是窃取一些公文与往来书信。
书里写得语焉不详,可如今细想,北国通敌案的卷宗,不就一直在沈晏手里吗?
这个男人,骨子里哪有什么真情,不过是浸透了权欲的毒。
可笑。
书里的一切,不过是主角视角下的真理。
读者跟随着主角,便觉得他做的一切皆是正义,其余人,不过是为他铺路的垫脚石。
贺明阁是,祁照月是,原主……也是。
凌曦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盘棋,早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原书的走向,还能作数几分?
北国通敌案……
凌曦心底冷笑。
她刚好想试探,偏巧他自个儿寻上门来。
贺明阁看了凌曦好几眼。
每一次见她,都觉得这女子,又美了几分。
她不说话时,眉眼低垂,自有一股愁绪。
抬眸,那双眼如星如月,瞬间就攫住了他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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