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雅急急忙忙的就回到乾清宫里,梁九功正指挥小太监将万岁爷的藏书拿出来翻晒。
万岁爷将他留在紫禁城里,就是为了与德妃娘娘斡旋,不让娘娘知道万岁爷的动向。
可此时看到德妃面色惨白的朝他走来,梁九功意识到瞒不住了,于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吴雅看到梁九功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曲膝跪下,顿时心口都凉了半截,当即决定立即下江南。
吴雅乘坐楼船从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
梁九功被小安子和小春子二人盯死了,压根就没机会传递消息给万岁爷。
楼船一路劈波斩浪,连夜里都在疾行。
第四日,两艘直隶水师的舰船忽而将吴雅的楼船夹击在当中。
“娘娘,来人说是奉旨送您回京。”
“不必理会,继续南下。”
吴雅坐在甲板上,裹紧了被子。
“让他们滚,若再敢阻拦,本宫就从甲板上跳下去。”
梁九功听到这句话脸都吓白了,赶忙让水师衙门的船跟在楼船后头护送。
接下来的行程异常艰难,时不时有渔船堵住河口之事发生,吴雅知道,皇帝在阻拦她去江南。
她愈发忐忑不安起来,于是让人从陆地上赶路,可陆地上不是滑坡就是断桥。
吴雅气的再次登上楼船,却被告知前方河道在清剿水匪,朝廷封河了。
“继续开!”
吴雅气的走进船舱,拿刀横在了舵手的脖子上,楼船缓缓驶入浓雾迷漫的河道内。
也不知过去多久,楼船忽而冲出了迷雾,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竟是绵延看不到尽头的御驾龙船在前方不远处缓缓航行。
江岸上无数纤夫正倾斜着身子在拖动沉重的龙船。
当看到皇帝站在龙船甲板上看向她之时,吴雅捂着心口松了一口气。
幸亏浩浩荡荡的御驾队伍拖慢了皇帝的行程,否则她压根就追不上。
可皇帝瞒着她,兴师动众带着文武百官去江南究竟要做什么?
吴雅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于是赶忙来到龙船边上,准备登上龙船问清楚。
可李德全却为难的挡住了她的去路。
“娘娘,万岁爷有旨,让您立即回紫禁城,不得有误。”
“本宫要见万岁爷。”吴雅愈发变得不安,皇帝甚至开始不愿意见她,还想赶她回京。
“娘娘,您就别为难奴才了…”李德全皱着眉头不敢看德妃苍白的脸。
“好,既不见,那本宫今日就自请废妃,自逐于天下!此刻开始,我再不是帝王妃妾!”
“梁九功,滚去龙船!”
“哎呦哎呦,娘娘,您还是让奴才跟在您身边伺候吧,求您了。”
梁九功把万岁爷交代的差事给办砸了,此刻哪里敢离开德妃身边半步。
可他无论怎么求饶都无济于事,最后还是被德妃身边的小太监给推到了岸边。
眼看着德妃的楼船与御驾分道扬镳,绕过支流南下,梁九功顿时急的捶胸顿足。
楼船之上,吴雅让舵手全速前往江南,此时她裹紧被子,坐在甲板上,愈发担心皇帝。
“小安子,立即去信曹寅大人,说本宫要见朱耷。”
皇帝那几日都在研读朱耷的画作,吴雅猜测皇帝此行肯定与朱耷有关。
而朱耷是南明余孽,皇帝为何要研读朱耷的画作,还说要参透朱耷的脾气秉性?
那只能说明皇帝此去江南,与朱耷有关。
满人的皇帝和南明余孽有何关系?二人唯一的联系,恐怕就是她服下的明朝宫廷禁药。
皇帝说先帝爷的董鄂妃也曾经吃过这种禁药,最后董鄂妃死了。
吴雅心下骇然,这些凌乱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她隐隐约约猜到了皇帝去江南的真实目的!
吴雅愧疚落泪,他一意孤行去江南还能为了什么,他终究还是被她给拖累了。
这让她无地自容的致命一击,刺得她心口一阵剜肉剔骨的剧痛。
“主子…”兰翠看到娘娘又在迎风泣血,身型愈发摇摇欲坠,顿时吓得伸手要去搀扶。
“你们都到二楼船舱内候着,本宫想自己在这冷静一会。”
“是。”
此时三层甲板只剩下吴雅一人,她寻来纸笔刷刷刷写下不要怪罪奴才的遗言,用镇纸将遗言压在石桌上。
她含泪远眺在天际渐渐靠近的一线明黄色,缓缓走到楼船边缘,她实在没脸继续苟活着,将他彻底拖累,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她一言不发,含泪闭上眼,再无半点犹豫,从甲板上一跃而下。
二楼船舱内,兰翠和小安子正在商量一会二人互相打掩护,到甲板上去守着娘娘。
她担心风急浪高,娘娘身形不稳,会失足跌入江中。
此时忽然传来噗通一声巨响,众人吓得拼命往甲板上狂奔,可哪里还有娘娘的身影。
“娘娘!!”兰翠腿都吓软了,瘫坐在地上,死死抓住护栏,心急如焚往江面上逡巡。
可湍急汹涌的风浪裹挟着飘摇的楼船浮沉,哪里还能寻到娘娘的身影。
梁九功跟在万岁爷身后,乘着小楼船一路追来,远远的就看见德妃的楼船正停靠在江心,此刻楼船上的奴才们正绑着粗绳子,纷纷跃入江中在搜寻什么。
梁九功心下一沉,顿时头皮发麻,赶忙嘱咐让楼船开块些,再开快些。
待到楼船靠近些,就听到甲板上兰翠和清荷在哭嚎着喊娘娘。
梁九功眼前一黑,完了!
不待他站稳脚跟,就听噗通一声巨响,他一抬头,就看见万岁爷已然不管不顾的跃入江中。
兰翠看到游过来的万岁爷,更是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劲的指着湍急的江水唤着娘娘。
小安子在江中浮沉,紧张的呛了好几口水,浑身都在恐惧的颤抖。
“万岁爷,德妃娘娘…落水了…”小安子的语气染着恐惧和愧疚的哭腔。
他们护主不力,娘娘甚至担心他们被牵连,还留下了遗言绝笔,护奴才们周全。
此刻小安子压根不敢说娘娘有可能是自戕,就怕被万岁爷灭了九族。
小安子狠狠的甩了自己两耳光,他就不该离开娘娘半步!
他再次潜入幽暗的水底拼命搜寻娘娘的踪影。
梁九功问清楚兰翠之后,正准备跃入江中一道搜救,忽而瞧见不远处隐隐约约浮着一阙红衣。
“万岁爷!奴才看见一阙红衣浮沉在您西北角两丈。”
皇帝闻言,当即一头扎入江水中,当众人看到皇帝抱着一道红色身影,全都松了一口气。
玄烨铁青着脸,将乌雅氏抱到船舱内,灭顶的绝望和恐惧狠狠撞击周身,他疼的不敢用力呼吸。
她会凫水,从前与他在浴池内缱绻厮磨之时,她甚至还躲在水中闭气吓唬他。
她会水却溺水于江中,显然心存死志,她要寻死!!
皇帝此刻浑身湿漉漉,一身狼狈,剧烈喘息着。
他目露沉痛,盯着太医在救治她。
此时原本面色惨白的女人忽而难受的吐出几口水,开始痛苦的捂着心口咳嗽。
吴雅被水呛的鼻腔里都是火烧般的酸楚,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搀扶着缓缓坐起身来,紧接着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床榻边上,浑身湿漉漉的皇帝。
皇帝的眼眶发红,眼眸中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情绪,正一瞬不瞬盯着她看。
吴雅垂下脑袋不敢再与他对视,任由奴才们伺候她喝汤药。
此时兰翠和清荷留在了房内,将她湿漉漉的衣衫褪尽,搀扶她起身去洗热水澡驱寒。
皇帝依旧站在原地,他的眼神让吴雅头皮发麻,吴雅只敢低头看着地面,不着寸缕的被兰翠搀扶前行,坐在了浴桶里。
兰翠和清荷二人替她沐浴,又一寸寸的将她僵硬冰冷的肌肤搓热,最后将她周身擦干,伺候她躺在床榻上。
待二人离开后,房内只剩下吴雅和皇帝二人。
皇帝依旧顶着湿漉漉的衣衫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暴怒的前兆,就是这般冷静的让人毛骨悚然。
已是深秋,吴雅担心皇帝着凉,忍着恐惧艰难坐起身,却依旧心虚的不敢看皇帝。
“呵…乌雅玛琭,你可知嫔妃自戕是株连你家人的死罪!”
“臣妾…臣妾没有自戕,臣妾只是失足落水。”
吴雅笃定她身边的奴才不是蠢货,不会将她自戕的事情挂在嘴边。
“告诉朕,为何你会水却还溺水?”
“万岁爷,人都说淹死的都是浪里白条的好手,臣妾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朕不想再听你砌词狡辩,立即回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