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檀郎_九方杬【完结】(100)

  畹君嗅了嗅衣裳上的味道,嘟起嘴道:“我要沐浴!”

  “已经让人去烧水了。”他半蹲在畹君面前仰面望着她,“姑奶奶,到底出什么事了?”

  畹君望了他一眼。

  塞北的风沙锋利了他脸上的棱角,他看起来黑了,也瘦了。

  她有些心酸,他还不知道他的家没了。

  “皇上没了,太子没了,景王上位,把你家抄了。”

  “什么?”

  她的话如轰雷掣电,每一个字都是那么不可思议,他一时竟不能反应过来。

  “京师戒严了好多天,什么消息都不放出来,就等着你一回去就把你拿下呢!”

  时璲站起身来后退几步,高挑的身形摇晃了几下方扶着桌沿站稳。

  他双目沉沉地盯着畹君。

  “你……”

  你开玩笑的对不对?

  可是她人都切切实实地坐在了他的面前,怎么会是开玩笑?

  畹君见他神色震动、如遭雷击,忙站起身来张臂抱住他。她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哽咽着说道:“还有我在,还有我在。”

  时璲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慢慢回搂住怀中温香纤薄的身子。

  她这么瘦弱的一个姑娘,是怎么跨越数千里赶到他身边的?

  京师消息封锁得那么严密,她又是如何突破一道道盘查,方能将信送到他面前?

  去年最天寒地冻的时候,她就这样在路上奔波,家人在千里之外的京师,爱人在千里之外的塞北,她心里会不会孤独,会不会害怕?

  畹君感受着他胸腔里细微的震动,忽然一滴温热的泪落在她的脸上。

  她抬头一看,那双漂亮的长眼睛中竟潋滟着水光,在浓长的睫羽上凝聚成透明的水珠,不堪重负地滴落下来。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脆弱流泪的样子。她忙抬手去替他擦眼泪,时璲偏头避开了。她又搭着他的肩膀踮起脚,试图学他以前那样去吻走他眼中的泪。

  他低下脸,用嘴堵住她凑上来的唇瓣。

  是一个颤抖的痛吻,连牙齿间的磕碰都带着细微的战栗。

  畹君在啜吻的间隙中含含糊糊地说道:“别伤心,我在的。”

  安慰的语言太苍白,她像细细地吻着他的脸,试图抚慰他的难过。

  “傻妞,真是傻到家了。”他带着淡淡的鼻音道,“我在景王眼里是必死之人了,你还不赶紧割袍断义,千里迢迢地跑过来干什么?”

  畹君气得摇他:“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这话非但看轻了你自己,也把我看轻了!”

  时璲忍不住自胸腔里笑了一声出来:“你这坏女人,不是为了一千两就把我丢下吗?怎么现在摊上了抄家灭族的祸端,你反而不离不弃起来了?嗯?你是不是缺心眼?”

  他在她心口的丰盈上捏了一把。

  “都说过不许再提以前的事了!”畹君窘红了脸瞪他,“你,你怎么这么不正经!快想想办法怎么脱身吧,难不成你真的准备回京受死么!”

  时璲长长出了一口气,道:“景王封锁消息,因为他怕我知道。现在我既然已经知道了,该慌的人是他。”

  他问了畹君几个人名,“……这些人现在如何?”

  她概没听过这些名姓,只茫然摇头。

  时璲料来她所知不多,便也不再追问。他摩挲着她的头发,满腔的柔情快要溢出来。

  “路上很辛苦吧?”

  她委屈地点点头。

  “那我来安慰安慰你好不好?”

  畹君见他乌浓的眸光里氤氲着某种熟悉的情愫,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抱紧了双臂,难为情道:“不要!我身上……怪脏的。”

  时璲哈哈大笑。

  “你想什么呢?方才不是说要沐浴么?现在水烧好了,又不要了?”

  畹君大窘。

  这人就是故意的!

  进了净室,浴桶里已经放好了热水,白气氤氲满室,散着淡淡的清香。畹君还未入浴,身心先感到了一阵舒畅。

  时璲亲自服侍着她更衣。脱去外袄,瞧见她小腹微隆,他不觉怔住:“你……”

  畹君循着他的目光望下来,摸了摸肚子,悄声在他耳边道:“我又有了,是个小千金。”

  时璲心头猛地一跳,一时喜得愣在原地,不知怎生是好。待要抱她,又怕磕着碰着了她,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畹君瞧他那呆样,禁不住扑哧一笑,将衫子解了,里面只穿一件浅粉色主腰,又将那主腰翻将起来,原来里头还有个内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银票。

  她将里头的银票全取出来放在时璲手里,笑道:“你数一数,正一万两的数,可不是千金?”

  时璲心头大起大落,瞧见她那得逞的笑容,又不觉失笑,将银票放在一旁,三下五除二脱光了她的衣裳,抱起便扔进了浴桶里。

  “我不管,你得赔我一个小千金。”

  他说着也解甲除衫跨入了桶中。

  升高的水线顿如碎珠乱溅,自桶沿哗啦啦地溢出来。他张臂一揽,将她娇柔的胴体搂进怀中。玉山一样的身躯围裹着她,更有那耸突的山石顶着腰际。

  畹君在他怀中扭动了一下,心中也确实想念小二爷,便配合着他的抚触,慢慢鱼水交融。

  伴着破碎的水面,她还惦记着跟他邀功:“那一万两,是我跑了好几家钱庄……呃啊,才换来的,嗯……”

  “我要小千金。”

  水浪拍击岩石撞出“啪啪”声。

  “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用钱的地方,啊,轻点!你们侯府现在一贫如洗,你得改改大手大脚的习惯,嗯……这一万两你得省着点用。”

  “这时候播下种子,那是不是跟苗苗差不多的生辰?”

  她星目迷离:“苗苗,苗苗是二月中……”

  “那正对了。”他笑,“苗苗早产了半个月。”

  畹君攀着他的肩膀挺颤不住:“你真讨厌,说正事的时候又来掰扯没影子的事。”

  “你看看现在是说正事的时候?”

  他沉腰发力,双唇覆上去堵住了她的嘴。

  桶中的水不断飞溅出来,在木地板上漫灌了一地。满室白雾渐散,连浴桶的水都沁出了凉意。只是两人身躯滚灼,并不觉得寒冷。

  攀至顶峰之际,他猛地撤出,水中层浪叠涌,绽出一朵朵皎白浪花。

  畹君累极,紧紧依靠着他,望着狼藉的水面有些意外:“不是说要小千金……”

  时璲亲了亲她的额头,笑道:“真是呆子,我能让你在这时候怀上么?有苗苗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已经够我愧疚一辈子了。”

  他拉着她起来,仔细给她擦净了身子,拿棉袍裹紧了她。

  “那你倒不用愧疚。我娘把我照顾得很好。”她歪着脑袋看他,“景王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要不我们偷偷跑掉吧,我把家搬走,搬去一个远离京城的地方。”

  时璲看着她好笑:“那你想搬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不过你就要隐姓埋名了,不如给我当赘婿吧。”畹君忍不住笑,“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老天不公,偷偷许愿让你给我当赘婿。没想到竟然梦想成真了!”

  时璲弹了下她的脑门:“天还没黑,你就开始发起梦来了。”

  他拿来熏笼替她熏头发,“景王的事,我得先考虑一下。你在府衙里暂住些时日,等我安排好了再送你回去。”

  畹君连连点头。

  她好不容易才见到时璲,才不想那么快跟他分开呢。

  洗尽连日来的劳顿尘土,又经过一场酣淋的云雨,她身心都得到了满足,穿着木屐的双脚惬意地轻轻摇晃。

  时璲眸光一凝,走到她面前去捉起她的脚。

  只见棉袍底下的小腿布满深深浅浅的刮痕,莹白的纤足上更是长满了水泡。

  他心头一紧,默不作声地取了银针过来替她挑水泡。

  畹君见他面沉如水,伸手扒拉了一下他。

  “怎么啦,别愁眉苦脸的。”

  这话一说出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妥。他家都没了,还不许人伤心么?

  她想了想又道:“你别担心,你祖母她们现在住在我家呢。我家虽不富裕,多养三个人还是可以的。”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握着她脚掌的指节紧了紧。

  “你不介意……”

  “介意,介意死了!”畹君抢着说道,“先说好了,我以后不会到她们面前立规矩,我也不要服侍婆母。你不可以有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脚背,忍不住低头在上面亲吻了一下。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畹君抬脚往他脸上轻轻一蹬,笑嗔道:“谁是你的妻了?你现在可是待罪白身,根本配不上我!”

  时璲但笑不语。

  虽知她是玩笑话,可他要当真的。待罪白身,怎么配得上她那份沉甸甸的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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