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檀郎_九方杬【完结】(48)

  话音落下,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她有些忐忑地望向兄长。

  只见他的眼眸里闪过不容错识的震动,脸庞在银蓝月色下透着苍冷的白。神色虽然僵着,却仿佛有数道看不见的裂缝,自他的心里一直裂到了脸上。

  时雪莹知道自己扎到了他的心。

  “二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磕磕绊绊地找补,“你若是实在放不下她,就舍下面子去跟谢表叔低个头,他总不至于真跟我们家撕破脸……”

  时璲摇了摇头:“不是面子的事。”

  那天在侯府的角门前,她决绝地推开了他的手,她说他们不是一路人。她也怨他,也觉得是他做错了……

  时璲轻吐出胸口的浊气,自嘲一笑道:“你说得对,她不是我的良配。”

  时雪莹愕然,正欲开口,时璲却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余光正好瞥见鹤风在廊外探头探脑,便朝他招了招手:“什么事?”

  鹤风小跑过来,先给时雪莹请了安,这才对时璲道:“二爷,金陵卫那个李清在府门外求见。”

  听到这个名字,时璲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让他滚。”

  鹤风察言观色,喏喏道:“是。”

  刚一转身,又听得时璲道:“给我备匹马,戌时一刻我要出门。”

  鹤风忙领了命下去。

  这些他一直足不出户,难得今夜竟要出门。时雪莹奇道:“二哥要去哪儿?”

  时璲不答,只是拿玉笛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娘准备把你许给浙江巡抚的次子。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赶紧忘了。”

  时雪莹如被冰雪,心底骤然一凉,久久不能回神。

  时璲这趟出去是赴时三郎的邀约。

  他铁了心要去浙江,连宣平侯也拦不住,调令到二月就该下来了。

  时家的几位少爷见他整日消沉,便合计着趁元宵佳节,以践行的名义邀他出去喝酒。

  时三郎做东,租下长安桥边的一间画舫,又请了伶人乐伎来奏唱赏玩。

  沿岸花街灯市,灯火辉映着粼粼的秦淮河水,是热闹喧阗的众生;而朱栏结彩的画舫内鼓乐笙箫,轻歌曼舞,又有自成一派的闲适风雅。

  时琮不在,时璲坐了主位,却没留出半分眼神来赏歌观舞,只自顾斟酒酌饮。金陵产的松花酒他当白水似的一杯又一杯,面前顷刻堆起了数樽空坛。

  时家几位少爷对视一眼。

  若说他这些天的消沉是为革职一事,调任浙江之事已有了准信,也该振作起来了;可看如今情状,倒不见半点喜色。难不成真被五郎说中了,是为着女人的事?

  时瑜也纳闷极了,那谢家四娘他远远见过几回,印象中是个骄矜的性子,生得也不是特别美,怎么就叫他二哥伤神至此?

  他思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于时璲在塞北待久了,没见过世面。

  其他几位少爷显然也是作如此想。

  时三郎笑道:“二哥,良辰美景,行乐在即,光是喝酒有什么意思?”

  时璲眉毛一抬,等着他的下文。

  时三郎招手,命那东家唤了一批舞姬进来,舫内粉淡香清,顿时如群花入室,比外头的彩灯还要璀璨。

  他指着那一排环肥燕瘦、婀娜多姿的舞姬道:“这些小娘子都是金陵顶级的舞姬,二哥可有看上眼的,让她来斟酒与你喝。”

  时璲冷笑:“你在外狎弄风月,邓参政可知道?”

  邓参政的女儿是时三郎的未婚妻。

  时三郎从容笑道:“我有了未婚妻,自然不好叫人作陪。可二哥不是没有嘛,你难道还怕谢府台……”

  “砰”地一声,时璲将手中酒盏掷到他面前。

  时三郎案前的杯盏应声破裂,碎片在银烛下泛着生冷的流光,跟时璲眼底的寒意如出一辙。

  时三郎的话语顿住。

  偏偏时瑜坐在时三郎对面,没看到时璲冷若冰霜的脸色,非常没有眼色地接话道:“可不是,二哥,还没恭喜你脱离苦海呢。”

  恭喜?时璲攥起了拳头。

  他记起她曾经说过时瑜对她有意。如今和她的婚事不成了,这小子,只怕想恭喜的是他自己吧!

  时璲转头,对上时瑜隐含笑意的眼,忽又想起不久前时瑜跟他说的话。

  他说他心悦三婶娘家的表妹……

  一丝怪异的感觉从他心底划过,却被满腔的邪火盖了过去。

  五郎定了彭家的姑娘,却不仅挂心着那位表妹,还敢惦记着她!如此三心二意之辈,简直令人不齿!

  时璲遽然起身,上前揪住时瑜的领子便是一拳。

  案前的杯盏瓷碟被拂到地上,哐啷的碎响伴着清泠的琴声,又夹杂着舞姬们的尖叫,一时间陡生惊变,画舫里乱成一团。

  时家的少爷们先是吃惊,继而反应过来,忙上前去将时璲拉开。

  时瑜狼狈地躺在地上,衣领蓬乱,嘴角青紫,眼神更是茫然:他也没说什么吧,为什么要打他?

  时璲挣开众人的拉拽,阔步走出了画舫。

  冷冽的寒风挟裹着雪粒扑面而来,驱散了舫内暖醺的香粉气。

  时璲神智清醒了些,命此间的伙计将他的马牵来。

  就这会等候的功夫,他又看到暗处有人朝他走来。那人走路一瘸一拐,直至走到光下他才辨出那是李清。

  时璲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烧了起来。

  他将李清上下一扫,冷声道:“军棍领完了?”

  李清除夕当夜便去领了二十军棍,直到今天才勉强能起身活动。

  他龇牙咧嘴朝时璲道:“大人,属下真的知错了。属下想见见谢姑娘,给她赔个罪。大人可否帮忙引见一下?”

  时璲冷觑着他,过了许久方道:“你要见她,自己想办法去。我不会再登谢家的门。”

  李清“啊”了一声,又试探着问道:“大人,我听说你跟谢姑娘退了婚,是不是?”

  时璲绷着脸没说话。

  今天究竟是撞了什么邪,一个个都要在他面前提这件事!

  李清没留意他的神情,沉浸在歉疚里不可自拔:“哎,我真该死!我早该知道以大人的英明,不会无缘无故护着谢姑娘的。”

  时璲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清吞吞吐吐道:“其实……那谢惟良固然该死,可谢姑娘能大义灭亲,便不该受他牵连。大人你退了她的亲,属下觉得、觉得有点可惜。”

  时璲心头一震,拽起他的衣领喝问道:“什么大义灭亲?”

  李清瞪大眼睛:“大人,你、你不知道?那血状是谢姑娘帮周婆婆写的啊。”

  时璲脑子里“轰”的一声,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清。

  有雪粒飞进他的眼眸,又麻又冷,可是浑身的血止不住地喧沸起来。

  那些他觉得不对劲、却没有细究的地方,此刻清晰地串联在眼前:

  她为何那晚顶着风雪在侯府门口等他,她为何哭得那样伤心,她指尖的伤口,没做完的护臂——她是来跟他道别的,她知道他们没有以后了。

  这傻姑娘,宁愿牺牲自己的幸福也要帮别人出头!

  可是他那时在干什么?

  他但凡多问两句,而不是贪恋怀中的温香暖玉……

  “为什么不早说!”他红着眼睛吼李清。

  李清一愣,摸了摸后臀道:“二十军棍哪……”

  话没说完,时璲一把将他掼倒在地,干脆利落地扳鞍上了马。

  玄金色的氅衣在雪风中猎猎作响,转眼间已消失在视线里。

  【作者有话说】

  明晚十一点更两章[加一][加一]

  有肉汤喝[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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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立中宵(一更)

  ◎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畹君睡得迷迷糊糊间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在敲她的房门,她清楚门后之人就是时璲。可是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扇门,急得畹君满头大汗,倏地睁开眼睛。

  残灯冷月透过窗格照进来,她才猛然意识到那是一场梦。可是梦中那敲门声却没有消失,还在又急又快地拍打着她的房门。

  畹君来不及失落,连忙披衣起身,趿着鞋子去开了门。

  谢四娘披着斗篷站在屋门口,廊檐灯笼金红的烛光照下来,喜悦粼粼地浮在她的脸上。门一开,她便迫不及待地把畹君往外拉:“时二爷来了,快去!”

  “什么?”畹君吃了一惊,目光落到谢四娘身后的李二身上。

  李二忙走上前来,道:“时二爷此刻就候在后门外,姑娘快过去吧!”

  畹君拂开谢四娘的拉扯,朝李二问道:“他说了什么没有?”

  李二挠挠头道:“没说什么。时二爷是骑马来的,身上好浓的酒气,一来便拍门说要见姑娘。”

  畹君心里像挨了记闷锤,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谢四娘见她只管望着雪幕出神,以为她是嫌天寒躲懒,便催促道:“你快去见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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