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檀郎_九方杬【完结】(66)

  所幸看他今日的反应,倒没往这上面想。想来是那天谢岚带苗苗去侯府,他先入为主地把苗苗当成了谢岚的女儿。

  她忽然庆幸当初落籍时给苗苗报小了七个月。

  苗苗是建章九年十一月出生的,而她家直到建章十年秋才在京师入户占籍。那时候她下意识地报了苗苗建章十年六月出生,没想到冥冥中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畹君心头燃起一丝希望,倘若时璲真以为她和谢岚是一对,而苗苗是他们的孩子倒好了。

  虽然时璲门第高贵,可她觉得,越是显赫的门庭越没有人情味,她不稀罕让苗苗当那侯府的大小姐。

  这样想着,她便迫不及待要出去跟谢岚通气。

  她将这间屋子环视一圈,这里是三间联结的大正房,她所处的外间两面大幅轩窗,六扇对开的雕花隔扇门,可是都关着打不开。

  东间一扇围屏做隔断设成书房,西间垂着湘妃竹帘设成卧房,都没有可以让她脱身的出口。

  畹君徒劳地探索了一通,最后只好在罗汉床上坐下,耐心地等时璲回来。

  因对命运未卜的忐忑,使得这等待分外漫长,有如一把钝刀慢慢磋磨她的意志。甚至畹君开始疑心起时璲把她晾在这里,是故意对她施的一种酷刑。

  在这漫长的等待里,她慢慢忆起先头的那些细节,不由暗恨自己为何如此粗心。

  当初苗苗喊他“小侯爷”,她以为是北定侯姓“萧”,更没有往时璲身上想过。

  苗苗还说……

  夫人因为跟她同姓的缘故,送了她一支珠花。

  畹君心底悚然一惊。

  在北定侯府,能被喊夫人的,除了这里的主母还能有谁?

  他的夫人也姓谢?

  他真娶了谢四娘?

  畹君控制不住地浑身发起抖来。

  她怕谢四娘,比怕时璲尤甚。时璲至少不会伤及无辜,可若是谢四娘知道她的存在,还不得对她的苗苗动手!

  她这是进了怎样一个龙潭虎穴里啊!

  畹君崩溃地捂着脸哭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畹君哭累了方觉饥肠辘辘,可是她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也没人送晚膳进来给她吃。

  京师的秋日昼暖夜寒,日落后寒气袭人,她又冷又饿又累,只得拿引枕垫着脑袋蜷在罗汉床上小憩。

  梦里也睡不踏实,混混沌沌地梦见从前在金陵的往事,那谢四娘是怎样欺负她、拿她的家人威胁她……

  梦境一转,又梦到时璲知道真相后,却还是娶了谢四娘,还生下一个小少爷,她的苗苗去侯府玩,因为得罪了小少爷被时璲狠狠地惩罚……

  畹君哭着从梦中醒来,一摸枕畔全是泪水。

  天不知何时已经黑透,她含泪坐起来,忽然瞥见面前坐着一个黑影,吓得她险些魂飞天外。

  时璲正定定坐在床沿,那双清熠的眸光在暗室里分外明亮,已不知看了她多久。

  畹君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袖:“苗苗呢?”

  “送回你的医馆了。”

  他一把拂开她的手。

  “当真?”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时璲冷笑:“怎么,还指望我替你养着你的野种吗?”

  .

  什么野种啊!

  畹君忍不住剜了他一眼,可纵是黑暗里也怕他瞧见,忙又垂下眼帘。

  苗苗没事,她的心已经放回大半。

  此刻她方觉脸上紧涩刺痛,原来是梦中的泪水糊了一脸。

  她怕时璲看见,低头悄悄用肩膀蹭掉脸上半干的眼泪。

  他冷不丁地开口:“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哭成这样,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了吧。”

  畹君此刻已从初见时的惊惶中回过神来,闻言勉强挤出一丝笑道:“时二爷说笑了,您如今是天子重臣,我一个升斗小民,哪敢跟您有什么牵扯。从前的事都是我年少无知,对你不住。可如今我们都各自成家,你何必……”

  “各自成家?”

  时璲寒声打断她,忽然从罗汉床边站了起来。

  畹君只闻利剑出鞘的铮然之声,紧接着面前寒光一闪。她吓得尖叫出声,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别杀我……”

  “杀你?”他咬牙切齿地笑,“杀你倒便宜了你!”

  冰冷的剑尖挑起她的下巴,暗室里畹君只能看到他影绰的身形。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的声音冷如水激寒冰,“我在想刑部大牢里的二十四道酷刑,抽筋扒皮剔骨,你能受得住几样。”

  畹君吓坏了,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来得痛快呢!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此刻真是欲哭无泪,又实在想不出赔罪的法子,口不择言道,“我把银子还给你,我不要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银子?你还得起么?”

  锋利的剑刃在她脸颊游走,黑灯瞎火的,畹君很怕他划花她的脸,只得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发抖。

  那韧凉的触感停在她的鼻尖,忽然如洪炉点雪般消失了。

  她耳边响起收剑入鞘的声音,紧接着面前倏地亮起淡金的烛光。

  时璲将一盏明角灯放在炕桌上,跃动的光影映照着他峻拔的脸庞,自眉骨和鼻梁下拉出斜长的阴影,连带他的神态也半隐进烛火的暗影里。

  “要我放过你也容易。你把欠我的银子悉数还我,从前的事便一笔勾销。”

  他散漫地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跟她算起账来。

  “零碎不计,只算大宗。你欠我现银一千两,三个月的俸银二百四十两,计一千二百四十两。”

  畹君心下算了算,她在京安家花了三百两,开起医馆又花了五百多两,更别提花在他女儿身上的银子。一千二百两现银她是根本拿不出来的,可眼下也只能答应着了。

  “你拿我在谢妙绫那里换了一千两,计二千二百四十两。”

  畹君瞪大眼睛。

  且不说她根本没从谢四娘手上拿够一千两,这笔数怎么也能算进他的账里?

  她正要争辩,忽然想到谢四娘如今是他的夫人,那么讨要这笔银子也算师出有名。

  为免自取其辱,她只好认下了这笔糊涂账。

  “还有……”

  还有?畹君头晕目眩起来,他一张口就是一千两,也不想想她这种人家能不能承受得起!

  “这三年多,我为了找你投下数万两银子的人力物力,念在你家境贫寒的份上,加上前面欠的银子,统共只算二万两。等你还清这笔债,我和你就一笔勾销。”

  “二万两?”畹君实在忍不住道,“就是让我投十回胎,也赚不到那么多银子的!”

  时璲冷笑:“还不起?那就别怪我把你送到刑部大牢去!”

  畹君瑟缩了一下。

  他又好整以暇地说道:“或者还有两条路给你选。”

  “什么路?”

  她眼里立刻燃起希望的小火苗。

  暖曛的烛光下他森然一笑:“你那奸夫、和你那野种,两条性命各抵一万两。如何?”

  “你疯了?!”畹君喊道。

  他说话实在是太难听,什么奸夫和野种,且不说苗苗是他的血脉,就算苗苗真是她和谢岚的女儿,那也是她名正言顺的家人,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他们?

  恼怒一时盖过了惶恐,她生气地瞪着他。

  时璲探身过来一把掐住她的双颊,寒声道:“舍不得他们?那就只好舍掉你自己了。”

  畹君从他居高临下的双眸中看到自己惊惧的脸。

  “你想干嘛?”她颤声问道。

  他不语,渐渐将脸低了下来,像从前的耳鬓厮磨一般,挺拔的鼻梁骨碾着她的脸颊。他的气息喷拂下来,淡淡的沉水香气笼罩住她。

  畹君以为她全都忘了,可是原来身体早就熟悉了和他的亲密,她几乎可以预料到他下一步要吻上来,睫羽轻颤着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终究没有亲她。

  他慢慢直起身子,嘲讽地说道:“收起你那副委曲求全的表情。我对别人的女人没兴趣!”

  畹君如蒙大赦,心底却又泛起几许屈辱。从前他是她的裙下之臣,对她百般迁就娇宠,何曾有过这般疾言厉色。

  我对别人的男人还没兴趣呢!她忿忿地想。

  时璲静静看着她,不紧不慢道:“第三条路,捡起你的老本行留在侯府当西席,我给你开十两月银用来抵债,何时还清,便何时放你自由。”

  十两月银,她就是还一百年也还不清那二万两!

  畹君算是听明白了,他先头那番话就是在戏耍她,他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她!

  他跟谢四娘就是一丘之貉,当初谢四娘软禁她至少还有求于她,时璲软禁她根本就是为了报复,她连重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了!

  当初从金陵去往京师的沙船上,她觉得天地是多么广阔,如今这方牢笼便是多么狭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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