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桩私怨,他不准备拿到台面上讨伐,只是心里已经存了踩死谢家的念头,因此吩咐门人各自做事,不必细说。
他的门人清客各自散去后,各路王公侯府又派了人过来送礼探视,一时明熹堂里门庭若市,直至天黑方静下去。
苗苗变成了小光头,躲在屋里不肯见人,倒正好给了畹君和时璲相处的机会。
她照着张太医的嘱咐,让人熬了燕窝粥送进来给时璲喝。
进了屋子,却见那张太医也在里头,正替他拿艾灸熏蒸左腿膝盖,满屋熏浓的烟气直呛鼻。
畹君退了出来,找来鹤风问道:“侯爷腿上也有伤么?”
“嗐,二爷腿上那是陈年的旧伤了。先时在辽东被箭穿进了膝盖,虽然拔了出来,可是里头没长好。日常活动倒没问题,只是骑马不便。姑娘难道没发现二爷平日进出多是乘车坐轿么?”
他看了眼畹君,摇头叹道,“可怜我们二爷,腊月那回听说姑娘受了委屈,连骑了四个时辰的马赶回来,第二日膝盖肿得不能下地;这回为着小苗苗,又骑了大半天的马,旧伤刚好又复发了,就是铁打的人也难熬呀!”
畹君知道他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也不辩驳,只默默搅着面前的燕窝粥。
鹤风一时觉得话说重了,又道:“姑娘,小的这话不是指责什么,只是感慨二爷对您的心是真诚可鉴的。小的跟了他快二十年,真盼着二爷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人。”
她拨着手中的银勺,半晌方道:“我省得的。多谢你,鹤风。”
待那张太医收拾医箱去了,畹君方端着粥入内。
时璲见了她笑道:“原来方才外间的人是你?鹤风那小子又编排我什么?”
畹君勉强笑道:“你的恶事罄竹难书,若要编排,说到天亮也说不完。”
说着舀了一勺燕窝粥送到他嘴边去。
时璲吃了一口,嫌清淡不肯吃了,只望着她笑道:“那你来说说,头一件恶事是什么?”
畹君不忿道:“这头一件,便是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如今竟连养病的粥也不肯好好喝了!若是有什么好歹,叫我和苗苗该怎么办呢?”
时璲一听喜不自胜,握住她的手道:“你……你肯答应了?”
畹君垂眸轻轻颔首,自唇角抿出两个梨涡来,又忙忙道:“只是我有两个要求,你能应了再说,若不能应,以后便别再来招惹我。”
时璲笑道:“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又有何妨?”
畹君嗔他一眼,竖起一根纤纤玉指:“这头一件,我不爱理那些拈酸吃醋的事,别说八房姨娘,就是添一房姨娘我也不依。第二……”
“这个容易。”时璲忙道,“我要添人早添了,何苦天天攀你家墙头。”
畹君也禁不住笑起来,又道:“第二则,我不受你家里人的气。你若要娶我,须得把他们打点好了。背后说我什么我不管,只是不能当面给我没脸。”
时璲道:“这是自然。他们骄奢惯了,旁的本事没有,唯有眼界高,分不出什么是真宝贝。虽然要费些心思说服他们,却也只管交给我,决不让你受委屈。”
畹君得了他的承诺,方展颜一笑,端起碗嗔道:“那还不快把粥喝了。”
时璲一手接过来,仰头囫囵全吞进了肚子里。
她静静看着他的脸,想着一路走来的诸多波折,能走到这一步也实属不易。她知道今后肯定还有很多大风大浪,总之她与他携手面对就是了。
畹君伸手接过空碗放回桌上,又取了温茶给他漱口。
过不多时,玉澄送了煎好的药过来。
她接过药碗,将药吹凉了方送到他嘴边去。时璲嫌那药苦,别过脸去不肯喝。
畹君气道:“方才说过什么你都忘了?”
“我哪能忘,只是这药实在难以下咽,不信你自己尝一口。”
畹君半信半疑,舀了一勺黑浓的药汁送入口中,果然苦不堪言。
她鼻子一皱,转头要在茶盂中吐出来,却被他扳着脸转过来,施施然地覆唇堵住了她的嘴。口中药汁被他尽数引渡过去,只余清苦的余韵。
时璲面不改色地咽下药汁,含笑道:“你的嘴里有蜜不成,这般一品,倒也没那么难以入口了。”
畹君气得磨牙:“我不管你了!”
作势起身要走。
时璲在她身后直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回来。“说好了以后同甘共苦的,喂你夫君喝点药怎么了?”
畹君横他一眼:“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你怎么就好意思以我夫君的身份自居了!”
“怎么不是?咱们在床上都做几回夫妻了?”
畹君转了转眼睛,亦是笑道:“我有给赏银你的,就当是叫了个小倌又如何?再不然,你最多也只算是个姘夫,离转正还远着呢!”
“小倌?”
时璲想起那指甲盖大的碎银,当即被她气笑了。想他堂堂北定侯,不说人才样貌,就冲那每次长达半个时辰的服侍,难道就只值那点银子?
他手臂一用力将她拽得躺倒在床上,冷笑道:“那今夜我再赚点赏银。”
“啊呀,别挠那里!”她笑着求饶,“你还病着呢,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你忘了上回你生病是怎么好的?礼尚往来,这回你也给我治治病。”
……
灯熄帐掩,月移星落。
次日一早,畹君在暖阁里喂苗苗用早膳,玉清过来道:“娘子,鹤大爷说三姑奶奶来了,问娘子要不要见一见?”
三姑奶奶?
畹君有一瞬间的恍惚,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时雪莹。
时雪莹是她在金陵为数不多的朋友,当年也算帮过她的大忙,她却因为不辞而别,连当面道谢的机会都没有。
且她既然决定了嫁给时璲,总免不了要跟他家人打交道的。
她看了眼旁边的苗苗,道:“也好,你请三姑奶奶到这里来说话吧。”
第68章 春日长
◎这妞儿也太不给他面子了。◎
时雪莹穿一件绿绫短袄、玉色盘锦绣花绵裙,宝髻松挽,珠翠盈头,较之从前更美艳了几分,只是少了少女时期的灵动,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眉宇间的疲倦,竟不复从前宣平侯府掌上明珠的风采了。
畹君忙上前拉她到东边炕上坐定。
两人四目相对,旧时光景不过四年有余,竟已有些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一时二人皆有些感慨,别情竟不知何处诉起。
苗苗从桌上跳下来,噔噔噔地跑到畹君面前,递了个橘子上来:“娘亲,要吃橘子。”
她跟畹君说着话,圆溜溜的大眼睛却直往时雪莹身上瞅。
时雪莹瞧见面前雪团般的小女孩,禁不住讶然:“你女儿?这般大了?”
畹君接过橘子拿在手中剥皮,一面对苗苗笑道:“还不叫姑母?”
苗苗脆生生地喊了声:“姑母!”
时雪莹更惊讶了,伸手把苗苗抱到膝上坐着,惊疑不定地朝畹君道:“这是……我二哥的?你们不是……”
畹君知道她想问什么,把剥好皮的橘子递到苗苗手上,微笑道:“这孩子是我独自带大的。”
她有些感慨,“三姑娘,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跟我说,如果不能嫁给心悦之人,宁愿一辈子待在家里,反正有父母兄长和将来的侄儿供养。你知道我那时有多羡慕你么?可是我没想到,虽然没人供养我,反而我还要养着母亲、妹妹和女儿,可我真过上了你说的生活。”
时雪莹再一次被震惊了。
她好半晌才道:“谢表姐,你真了不起,我好羡慕你。你不知道,你走后才过一年,家里就把我嫁给了浙江巡抚的次子。那个人就是个过街走马的纨绔子弟,我跟他根本合不来!要不是婆母进京给亲戚贺寿把我带了出来,我在那个家里恐怕都要被逼疯了!”
说着,拿帕子掩面哭了起来。
畹君没想到她过得这么煎熬,不过以雪莹那样感性浪漫的性子,这又确实在情理之中。
她从前不敢给时雪莹出主意,因为她也不知道那是对是错。可如今她历经世事,对人对事又有了更通透的见解,便劝道:“既然不开心,为什么不干脆与他和离算了?”
时雪莹哭着摇头道:“我家里必不能答应的。祖母说,我们这种有底蕴的人家,从未见有谁是过不下去要和离的,说出去要贻笑大方的。”
畹君沉默。他们时家的规矩怎么这么大呢?为了名声,连女儿快被逼疯了都不管么?
苗苗递了片橘瓣到时雪莹嘴边,奶声奶气地哄道:“姑母吃橘子,不哭不哭。”
时雪莹张嘴接了,又亲了亲苗苗的脸蛋。
“谢表姐,我方才从二哥房里出来,听说你快成我嫂子了是不是?”
畹君的脸微微红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我真替你高兴!”时雪莹抓住她的手,殷切地说道,“你是支持我和离的对不对?等你和二哥成了亲,我和离之后你能收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