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迢迢_十酒月【完结】(17)

  孟青时怒其不争。

  他把自己的胳膊从聂心手中抽回来,想对她说点重话,却又抱怨不出口。

  “我现在还愿意同您往来,完全是看在当年您帮我的份上,阿姨,我从北京回来不是想通了,不是为了这个家,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只是突然发现,这些他为逃脱过往泥沼所做出的努力,在他心里抵不过对许昭意的万分想念。

  “青时……”

  “阿姨,我妈和我都是前车之鉴,我真心希望您过得好。”

  “我——”

  “我就先走了。”

  聂心看着孟青时决绝离去的背影,宛如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大雨倾盆的深夜。

  心里一阵钝痛。

  她心疼这孩子,孤苦伶仃地长到这么大,苦累从来都不说,明明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彻底摆脱这个家,却依旧时常顾念着过往情分,没狠心和她这个名义上的“妈妈”断绝关系。

  她是不是做错了?

  于青时,于她自己。

  如果……

  “青时呢——你碰上没有?”

  身后传来一道粗粝的嗓音,聂心条件反射地颤抖下,而后捂住自己的小腹。

  她很勉强地笑着:“碰上一会,没说几句话就走了。”

  孟朗骂了句脏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

  聂心想到刚才孟青时的话。

  眉头轻轻皱起,却又不敢说其他的。

  孟朗见她今日打扮得精心,刚才在自己儿子那受的气更加压不住,他抬手揽过聂心的肩,把人带到拐角的阴影处:“做头发了?”

  “陪同事去……理发师硬给推荐的……”

  “我说没说过做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对孩子不好,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男人力气很大,使劲捏着肩膀,聂心差点痛哭出来,语气狼狈:“下次不会了……”

  “辞职,工作别做了!”

  “不行!”聂心红着眼看向他,“求你了,不能辞职,只要不让我辞职,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的工程款养不起你吗,啊?”孟朗捏着她的肩膀左右晃,“你现在翅膀也很硬,是不是和那小子学的?都和你说过几百遍了你少和他接触,现在他不认我这个爹,也都是因为你——”

  聂心被他甩得往外扑了两步。

  好在没摔跤。

  她依旧护着自己的肚子,至少,孩子不能有事,她无法再一次承受母子分离的痛苦。

  “阿朗,”她试图说点软话让男人的火气降下来,“青时现在还愿意和我接近,是好事,他以后迟早会意识到自己是家里的一份子,等到和他有一半血缘的弟弟妹妹出生,他再怎么不情愿,也会回来照顾……”

  “当初要不是因为你——”

  “当初的事情是我错了,”聂心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他这不是也回来了吗,心里肯定还是想着这个家的,我们毕竟是他的家人,他不会对我们不管不顾。”

  孟朗把烟掐灭。

  像是被她说服,改了主意:“你以后,还是多和他联系,最好能让他乖乖听你的话。”

  “我知道。”

  “行了,回家,都多晚了,这美甲店缺你一个就开不下去了?”

  “可是店长那边……”

  “我说回家!”

  聂心敛下所有情绪,说了声“好”。

  ……

  调整好情绪回到冰激淋批发店,许昭意不在。

  孟青时问了老板,老板说那姑娘去附近买煎饼了,一会才回来。

  他帮许昭意把东西搬上车,还是没太回过神来。

  直到面前伸来一个热乎乎的煎饼,热气顺着风氤氲在空气里,他甚至觉得有一瞬看不清眼前人的脸。

  “孟青时,你别不开心啦。”

  他什么都没说,但许昭意就是觉得他不开心了。

  孟青时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煎饼。

  回程途中,许昭意连了车载蓝牙放音乐,晚风很舒服,不热不潮。

  她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不佳,故意挑起话题:“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去考驾照吗?”

  孟青时“嗯”了声。

  “我大学的时候,有一回和舍友去市中心玩,当时我们租了辆车,出门的时候还挺开心的,没想到开出去不久就出了车祸。”

  孟青时一顿:“你受伤了?”

  “我没受伤呀,我坐在后座,还系了安全带,不过开车的那个舍友就没太幸运,骨折了,她当时哭得好惨,还叫我们不要告诉她家里人,她会被骂死。”

  许昭意伸出手摸了摸车里的挂坠:“那场车祸给我留下了不小的阴影,而且我还在想,如果是我出了这种事,奶奶一定会很难过的,她甚至会自责,但她一定不会骂我,从那以后我就非常抗拒考驾照,我小姑怎么劝我都不听。”

  许昭意是一个对死亡非常敏感的人,她只想平平安安地活着,不再让家里人为她忧心,所以她不想强迫自己克服“恐惧”,去尝试做她认为对自己有风险的事情,她也并不觉得“放弃”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孟青时没说话,下巴紧绷着。

  不知怎么,许昭意觉得这人情绪还不比刚才呢。

  “我本来是想等我们回去了再和你说的,不然你现在在开车,说这些事好像有点怪怪的。”

  “那怎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了?”

  许昭意笑了下,看向前方被路灯点亮的路,脱口而出:“因为我相信你啊。”

  后续的路程里,许昭意还是喋喋不休地和孟青时讲话,但讲着讲着就没声了,孟青时偏头看,才发现这姑娘睡着了。

  他把车窗升起,只留下一条小缝。

  回到平槐时,许昭意还没醒。

  孟青时记得她说给于艾带了煎饼,于是在经过老年活动中心时,他又把车停下。

  他没叫醒她,只是从她怀中轻轻地将煎饼取出来,替她送了一趟。

  孟青时没有于艾的联系方式,但这会老年活动中心只有一间屋子灯还亮着,倒也不难找。

  他敲了敲门。

  于艾见是他来,还有些惊讶。

  “意意呢?”

  “她在车上睡着了。”

  “哦,”于艾扬了扬手里的煎饼,“谢了。”

  “不客气。”

  两人不算熟,没聊什么。

  于艾盯着男人的背影看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果然,还是和高中一样。

  只围着许昭意转。

  孟青时只离开不到五分钟,许昭意已经睡得换了个姿势,仍旧没醒。

  他把车开回小卖部门口,熄了火。

  世界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不再。

  他不想叫醒许昭意,盼望着这样能肆无忌惮看她的时间再长一点,他不用收敛自己满腔无处抒发的情愫,让剧烈跳动的心脏,能毫不掩饰地震耳欲聋。

  他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些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见他情绪低落,想出来的安慰话。

  许昭意就是这么一个人啊,像小天使,平等地对周围人洒下善意。

  他不特殊,也不是唯一。

  但孟青时仍旧心软得一塌糊涂,甚至长出点贪婪的心。

  “许昭意……”

  ……

  “许昭意?”

  “对,就是这个学生,休学了一个学期,你自己记住一下,以后作业收四十九份就齐了,”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身前的少年,“这小姑娘的名字还挺好记的,昭示的昭,心意的意。”

  刚上高一这会,孟青时因为出色的中考英语成绩,被作为班主任的英语老师任命为英语课代表。

  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记住许昭意的名字。

  当时的英语作业一周一收,英语老师很严格,班里的人几乎都很怕她,临到交作业时,大家都是整整齐齐地准时上交,没有人敢试探老师的底线。

  而每回,孟青时搬着那堆练习册到办公室,都会多说一句:“除了许昭意,都交齐了。”

  除了许昭意。

  除了许昭意。

  一学期下来,念着念着,孟青时甚至说她的名字比自己的还顺口。

  第二学期,许昭意回来上学。

  对于这个刚上高中就休学了一学期的同班同学,孟青时没那么好奇,只是觉得终于不用再在作业登记表上额外备注一遍她的名字了。

  之前听老师说过,许昭意是因为身体原因休的学。

  但孟青时见到她的第一眼,却不觉得这个女孩身体差,相反,她很开朗,也很自来熟,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就敢来借笔记。

  坐在许昭意周围的女孩子,几乎全被她挽着一起上厕所过,她似乎天生就有让人感到亲切的能力,嘴巴也甜,哪怕刚返校那会没人愿意和她玩,她也并不沮丧于旁人对她的冷漠。

  真正对许昭意有了实质上的关注,是在高二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

  孟青时完全没想到,这个缺席了一整个学期的同班同学,成绩不比他差,甚至还好上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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