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破旧衣裳改成的襁褓,董巧英才抱出来众人就闻到股尿骚味,而且萦绕四周经久不散。
“老三媳妇都多久没给孩子换尿布了!”周家的邻居大娘捏着鼻子,满脸嫌弃地往后退几步:“好好的娃娃整得这么埋汰。”
董巧英脸上也有怒意,眼底寒光直直看向周老头。
她进屋去抱娃娃时周老三媳妇躺在另一张床上睡觉,娃娃盖在床薄被子下,脸都盖了半边。
那么热的天,大人倒是吹着风扇睡觉,孩子竟然还盖了被子。
陈蕴走上前去vb大吃一团掀开被角……心里产生了果然如此的想法。
屋里气味实在难闻,可以说是臭气熏天,婆媳俩抱起孩子没有停留地就往外走。
董巧英将襁褓放低,好让院里其他人都看清楚。
“老天爷,原来生了个傻子。”大娘捏着鼻子靠近,吓得又立即往后退:“难怪不敢抱出来。”
孩子给人的第一感觉是眼距非常宽,琥珀色的瞳仁,边缘还缀着不少斑点。
鼻梁几乎没有,鼻孔朝天张开着,小小的嘴巴里有条肥硕的舌头无意识往外吐着口水。
哪怕热得浑身通红,没有一声哭声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非常典型的唐氏儿长相。
大家伙没听说过唐氏儿这个疾病名词,但多年来见得多了心里都知道长成这样的娃娃就是傻子。
“好你个周老头,你是打定了主意要害我们啊!”
董巧英抱着襁褓饶了一圈,势必要让每个人都看清孩子的长相。
高铁军问陈蕴:“娃是不是傻子?”
“唐氏综合征。”陈蕴慢慢摇头:“而且是非常严重的类型,基本没有任何生活自理能力。”
“周建国,你真狠。”高兰气得几乎失去理智,双手握成拳头身体不停颤抖,看着周建国的目光更是带上了恨意:“怕孩子拖累周家,所以打算抱来祸害我们高家!”
如果真按周老头说的那样先上户口再抱孩子回家……高兰都不敢想象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估计大部分人的想法和高兰都是一样。
陈蕴看周建国震惊的表情却不像作假,倒像是他也被亲爹算计,如今落得里外不是人。
“高兰,我发誓我不知道孩子是个傻子……老三说……”
“老三!老三!什么都是周老三,他让你吃屎你不去!”高兰怒吼,转身就往门口冲。
周建国连忙追了上去。
他是真一点都不知情,昨天因为不想跟高明打照面才躲回周家。
弟弟和爹担心他没后人,说是与其便宜外人继承财产,还不如让周家的娃娃去享福。
他们筹谋的不止周建国那点钱,还有高家房子和老两口的钱。
周建国一想也是,岳父岳母疼高兰,以后怎么也会分两间屋子给他们,与其让外人得了便宜还不如就让自家侄子得。
他倒是全心全意为周家着想,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周老头连亲儿子都害。
“自己嫌弃,倒是想让我们高兰替你养。”董巧英举着襁褓差点怼到周老头脸上:“我就说你怎么会好心……呸!”
“周老头,今天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高铁军铁拳紧握,步步紧逼周老头:“不然周建国和我家高兰日子可过不下去。”
“说法!什么说法!” 周老头伸长脖颈,满脸理直气壮:“你不愿意就算了,要什么说法!我从头到尾可都没说孩子啥样,是你自己上赶着来看。”
“你还要不要脸……”
争吵声不绝于耳,陈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儿又没察觉出来哪有问题。
直到下班的周老三走进院子,看见周老头被高铁军揪着领子,二话没说握紧拳头就冲上去。
高明和高飞见状立即也加入了进去。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几个男同志扭打成团,董巧英把襁褓塞到陈蕴手上也转身揪住了周建国他老娘的头发。
陈蕴忽然抖了一下。
“这么大动静,孩子他妈怎么可能没一点动静!”
从她们婆媳进去抱走孩子到屋外吵架打了起来,睡在床上那个女人都毫无反应地躺着。
陈蕴带头赶紧走进屋里拉下灯绳。
昏暗的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
女人背对门躺着,右手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搭在身后,风扇吹得方向竟然是床脚。
“先抱着孩子。”
陈蕴把孩子递给软秋,几步上前翻过女人身体。
不知是不是屋里屎尿气味太浓所以掩盖了呕吐物的酸腐味,直到把女人反过来,那股子味道才冲了出来。
“她吃了耗子药!”陈蕴转身朝屋外大吼,双指刚按到女人脖颈上,立时心里咯噔一声。
软秋立刻冲到门口大叫:“先别打了,娃娃的妈吃药了!”
她蜷缩着的身体已经僵硬,就算陈蕴把人翻过来那只扭曲的手也还是以相同姿势被压在了身后。
面部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尤其是指甲和嘴唇已经紫得发黑。
浑浊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左手紧抓着领口的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扭曲变形。
“怎么了!”
“谁吃药了!”
“兑点肥皂水,万一用得上。”
人群涌进来,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直到陈蕴沉着脸冲众人摇摇头:“没用,已经死了!”
不知道女人下了多大决心,如此痛苦而挣扎的过程愣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什么!死了!”周老三抓头发的动作一怔,紧跟着是滔天暴怒,甚至都没往床上的妻子看一眼:“臭娘们让你乱说!”
高明一把抓住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扯着人往床上走:“眼睛瞎了看不见是不是,到底什么样你自己不会看啊!”
“……”
看女人的尸僵程度,死亡时间至少超过了六小时。
也就是这六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里这间屋子都没有人来过,周老头两口子……甚至周老三。
没人关心她在屋里干什么,也没人关心她有没有吃中午饭。
“畜生!”陈蕴低声骂了句,干脆往旁边让开两步,拿起床尾的一张纸:“要是你们谁能早点发现,或许还有抢救机会。”
邻居们看到女人死相早就吓得全退出了屋子,没多少普通人能直面一个曾经还算相熟的人死亡。
陈蕴是大夫,面对死亡似乎已经习惯。
高铁军和高明都是部队出身,早些年没少经历生离死别,所以此时也还镇定地站在远处。
软秋和董巧英早就退出了屋子。
陈蕴展开那张纸,纸上早已干涸的泪渍让字有些模糊不清,昏黄灯光下根本看不清写了些什么。
“先报公安吧。”高铁军叹了口气沉声说道。
是不是自杀?究竟为什么自杀?都得由公安部门来检查,可以肯定的是已经不能算正常死亡。
陈蕴默不作声地退出屋子,趁大家都在往屋里探头看时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张足有几百字的遗书。
也可以说……是罪状!
陈蕴舔了舔嘴唇,默不作声地将纸折好放进衣兜,又去水井边打水洗手。
“妈,你先带孩子们回去。”
几个娃娃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跟来了周家。
“那这个娃娃怎么办?”
“我来抱。”陈蕴叹了口气,接过襁褓。
那盖住半边脸的被子原本是想盖住整张脸,可最后孩子妈妈心软留下了半边。
距离女人死去已经好几个小时,可孩子竟然还没有因为饥饿发出半点声音,陈蕴怀疑他可能还有其他疾病。
屋里哭声炸开,三人哭声此起彼伏,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失去了亲人。
高老头扶着周婆子哭哭啼啼地走出屋子,嘴里喊着怎么那么命苦之类的话,双双腿一软坐到了台阶上。
他们已经坚信女人是因为生了个傻子没能过心里那关。
院子里的其他人似乎也是这么想,纷纷上前宽慰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而在陈蕴看来,那里坐着两头披着人皮的畜生。
哭声震天,天色渐黑。
当最后一抹阳光从屋顶后缓缓坠下时,两队公安同志涌进了院子。
为首的队长询问死者在哪个屋子,高明忽然惊讶地喊出了个名字。
“肖木!”
刑侦队总队长正是高明的战友肖木。
两人交换了个高兴的眼神,而后就继沉下脸带领法医进屋检查以及开展后续调查工作。
等待期间陈蕴给孩子喂了点奶粉,后来发现这孩子连吞咽都非常缓慢,需要一点一点地倒。
洒出大半,勉强才喂了了小半碗下去。
“陈蕴,肖木有问题想问你。”高明站在门口冲陈蕴招招手。
而走过去的陈蕴只是将那张遗书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