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吵醒你了？”
高明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鼻音，很快屋里的灯亮了起来。
“都习惯了几十年，这个时间点该醒。”高明拿起床头的外衣披上，下床倒了杯温开水递到陈蕴手里：“一会儿咱们去菜市场买菜？”
“好！正好活动活动我这老胳膊老腿。”
多年习惯使然，卧室里的饮水机晚上一般不会关，每天早上陈蕴起床都会喝半杯温水。
为了方便，高明专门从国外买了台智能饮水机，出水就是适合直接喝的温度。
“要不我托朋友找个专门看关节的教授帮你看看腿？”
自从十年前感染了非典型肺炎康复后，陈蕴就留下了腿疼的毛病，只要哪天累了点晚上就准犯病。
所以卧室里还多了个理疗机，只要哪天夜里陈蕴翻身勤了点他就会起来打开热敷半小时。
“比以前好多了。”陈蕴抬手拉住又要下床找理疗机的高明：“我自己都是医生，能不能看好我还不知道？”
“你是新生儿科的权威医生，在关节方面可不一定。”
“我不专业，不是还有我们医院的罗教授吗！”
“说不过你。”高明摇头轻笑，又给陈蕴掖了掖被子：“一晃眼咱们俩都是老头老太太，身体这有点小毛病那有点小毛病说起来也正常。”
“你呢？最近我忙着退休的事，你身体有没有哪不舒服？”
“没有。”高明下意识抬抬手揉了揉胸口下方的位置，笑容无奈：“念安看得比贼都紧，我哪敢再喝酒。”
“你可不能走在我前头……”
语气听上去很轻松，似乎只是句玩笑话，可只有陈蕴知道她说得是心里话。
其实决定退休前，陈蕴的学生刚邀请老师共同完成一个新医疗项目研究，她还担任着北城医科大学的客座教授。
之所以选择六十岁这年退休，是因为觉得剩下的时间该花在高明身上。
很多时候陈蕴都会忘记其实高明比她要大五岁，今年已经是个六十五岁的真老头了……
两年前高念平忽然给陈蕴打去电话，说是高明胃疼几小时无法缓解，他们只能赶紧把人送去了医院。
急性胰腺炎。
一种足以要人姓名的重大疾病，送入医院一检查就直接让高明进了ICU。
中间的治疗过程说起来也很是坎坷，陈蕴到处奔走才弄到了治疗的药物，好不容提将高明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高明出院那一天，陈蕴决定退休。
“念平还没结婚，咱们俩不仅得活着，还要健健康康地活着。”高明掀开被子，走到窗户前拉开了窗帘。
窗外天已经亮了。
“咱们早点去，说不定能买到新鲜的海蟹。”
“好。”陈蕴也下床穿衣。
***
七月的北城，凌晨七点太阳就已经升得老高，陈蕴好些年没有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街上，被白晃晃的光一照还觉得有些刺眼。
沉积一整夜的寒气被阳光很快驱散，空气里最后一点凉气消失殆尽，空气变得闷热起来。
海鲜市场里已经有不少老头老太太走动。
高明提着个边都磨得掉色了的塑料菜篮子，混在那些老头老太太堆里还是那样鹤立鸡群。
一如四十多年前陈蕴在机械厂的供销社见到他时差不多。
宽厚骨架依旧，大高个往那堆够搂着背的老头们身边一站，气质瞬间出挑。
脸庞上多了许多鱼尾纹，只要笑起来层层叠叠，整个人慈祥了许多，倒是少了几分年轻时的锐利。
说来也正常……毕竟他现在也是外公了。
大女儿高念安晚婚，三十二岁那年才终于找到了真命天子，婚后两年生了对双胞胎女儿。
两个外孙女完全集齐了妈妈的所有优缺点，才三岁多就已经展现出了极强的破坏力。
人声和水流声混合在一起嘈杂无比，摊主们费力地吆喝着。
“津市的梭子蟹！个顶个肥，不肥不要钱。”
“大爷您瞧瞧我这大青蟹，姜葱一炒别提多鲜美嘞！”
“活螃蟹，活螃蟹，死了包赔。”
地面早被各种水浸湿，陈蕴穿得布鞋不防滑，走两步就得小心停下来蓄力再往先走。
兴高采烈选螃蟹的高明很快就发现妻子没跟上来，忙折回来牵住她的手：“早上该提醒你穿运动鞋。”
“慢点走就行。”
“妮妮喜欢吃螃蟹，咱们今天多买点螃蟹。”
“念安两口子今天要来？”
陈蕴还奇怪怎么一大早就往海鲜市场跑，原来是买大外孙女妮妮最喜欢的螃蟹。
高明摸了摸鼻尖，回得含含糊糊的：“念安说要带孩子回家里住几天。”
高明可不敢跟陈蕴说女儿要带着全家搬回来住，刚退休第一天都还没适应退休生活就告诉她以后得带外孙女了。
但陈蕴太了解高念安，听完捏了捏眉心：“她是不是打算把外孙女甩给我们，然后跟成均出去潇洒。”
高明：“……”
沉默就代表猜对了！
女婿陆成均跟高念安的爱情之路同样也能写成本言情小说，两人兜兜转转十年最终才终成眷属。
陈蕴第一次见未来亲家就遇上了陆成均亲爹带着小三上位的后妈来“砸场子”
结婚后小两口越发黏糊，隔三差五就要去过二人世界，把孩子甩回娘家，完全把孩子当成了包袱。
“孩子们感情好是好事。”高明倒是很乐意带孩子。
“妞妞不喜欢螃蟹，买点虾和排骨。”
提到两个外孙女的小名，陈蕴又是忍不住一声叹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高念安取名。
大的叫妮妮，小的叫妞妞。
陈蕴听陆成均说是看电视剧里有个女主养的两条哈巴狗高念安特别喜欢，于是给自己女儿取了小狗的名字。
等陈蕴和高明知道时已经晚了，孩子们的名字已经高挂八卦报纸头条。
从海鲜市场买完菜回家，才刚走到前院陈蕴就知道高念安已经到了。
烟粉色跑车……陆成均陆霸总送高念安的结婚周年礼物。
恐怕整个北城人看到这辆车驶过都知道是那位一拳能将萎缩导演鼻血打飞的女影后出门了。
“妈！”
“外婆，外婆。”
一大两小，以极快地速度飞奔而来。
大那份窸窸窣窣地挪到陈蕴身侧，然后伸出手搂住了母亲的手臂，将脑袋靠在肩膀上。
“妈，我还没吃早点。”
“陆成均破产啦？连家里的保姆都辞退了！”陈蕴没好气地负翻了个白眼，下一秒又因眼前可爱的外孙女心软得一塌糊涂：“妮妮来外婆抱。”
“我就是想吃小时候你做的面条，就放点猪油煎个蛋。”高念安拖长了尾音，声音带着丝刻意的撒娇意味。
陈蕴没说话，抱起妮妮给她整理还卷在一起的衣领。
连孩子的衣服都没穿好，一看就是孩子都还没起床就被塞进了车里带走，妮妮刚到陈蕴怀里就睡眼惺忪地打起了哈欠。
“让家里的保姆给你煮。”
“不要，我就想吃妈煮的。”
陈蕴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点弧度，伸出跟食指轻轻将高念安脑袋推开：“你这么抱着，我怎么去煮面条。”
“等到了厨房就松开。”
“成均怎么没来？”高明抱起妞妞，也是第一时间给小外孙女整理乱七八赞的衣服和头大。
高念安嘿嘿笑了两声。
倒是妮妮眨巴眨巴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跟外公告状：“我们是瞒着爸爸偷偷跑的，爸爸不知道我们来外公家了。”
“……”
“懒得搭理你们。”陈蕴无语。
昨晚肯定又吵架了，大女儿两口子只要吵架就往家里跑，偶尔也会遇到女婿委屈来告状的情况。
比起陈蕴和高明过的普通日子，这小两口过得也跟言情小说的……
“念平还没起？”
“咦？”
高明也有些奇怪，按平常这个时间点，高念平已经起床吃早饭，准时九点出发去公司上班。
而现在已经九点半，保姆倒的果汁还放在桌上没动。
“我去叫他。”高念安眼珠子一转，一副跃跃欲试的样。
可惜高念平没给大姐作乱的机会，楼梯间很快传来脚步声，接着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看来我得给我房间上把锁才行。”
高念平继承了母亲的清隽骨相，但出现在他脸上绝不女气，相反显得其很是文质彬彬。
比高明还高点的个头至少有一米八往上，身形挺拔流畅，强大气场经过这些年生意场的沉浮后仿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爸，妈。”
陈蕴：“……”
“你今天……要去谈生意？”陈蕴问。
早上的气温就快逼近二十五度，高念平还还穿着套裁剪合身的藏青色西装，不时露出手腕上的名贵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