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去全部人生希望之前,原身都抱着一家人能团圆的美好期待。
吃完没滋没味的饭,去水槽里洗干净饭缸,天已经完全黑透。
路上看不到人影,只有此起彼伏的知了声充斥耳旁,哪怕是酷夏,夜晚的山风依旧有些寒冷。
陈蕴走得很慢,目光不停扫视路两边。
“就是这了!”
终于,陈蕴在一处黑暗前停下步子,满意地四处打量片刻后抬头走进了黑暗。
垃圾房……
厂里有自己的水泥车间,生活区里凡是有人踏足的地方都铺了水泥,唯独垃圾房还是片泥地。
片刻后,陈蕴背着空了的军挎包走出垃圾房。
手心留下的泥只有用水冲洗才行,陈蕴边往山上走边想着哪里能洗手。
“夜间商店?”
生活区里大部分的地方都黑灯瞎火,只有灯光球场跟对面一家商店还亮着灯。
球场里不少男同志正在挥洒汗水,吆喝声响彻整片天际。
如此荷尔蒙爆棚的场景陈蕴却没多少兴趣,早早就被那间还亮着灯光的商店吸引了视线。
原因无他……商店门口有个水槽,水管还在往下滴水。
三两步走到水槽前冲洗干净手,随意在裤子上擦了擦水汽,忽然因商店里的聊天内容而停止了离开的步伐。
“谢谢高队长,你可太懂我们女同志心思了,我就喜欢这个牌子的雪花膏。”
“高队长,我家那口子说了几回让你上家里喝酒,你明天可一定要来。”
“咱们厂里可买不着这么好的肥肉,够我们一家子吃几个月了!”
清一色的女声叽叽喳喳地表达着兴奋,听内容都围绕着一个叫高队长的人。
陈蕴有些好奇地往门口移了两步,勉强能看到柜台前那个被围在中间的高大身影。
那人个头太高,以至于被好几个人围着也依旧鹤立鸡群。
男人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绿军装,身材结实,一头利落短发乌黑发亮,是个很精神的年轻小伙子。
至于长相……
男人猛地抬起头朝门口看来,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落到陈蕴脸上,只瞬间便移开。
浓眉大眼,眉毛和头发一样黝黑浓密,翘起的唇角旁酒窝若隐若现,下颚线线条分明。
不是前世那种花美男的长相,却足够令两世为人的陈蕴心里暗道一声——帅哥。
那张脸再配上坚毅气质,难怪能被一大群女同志给围着。
第3章 反戈一击
长得再帅,陈蕴最多也就感慨两句,看完了当然还是继续回自己的宿舍。
转身走了两步,右手无意识摸到瘪了的挎包,心思一动转身。
“同志要买什么?”
看到有人进商店,短发的中年大姐立即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心情一看就非常愉悦。
“我想买……”陈蕴故作娇羞的微微侧开脸,小声地凑近大姐低语几句。
大姐点头,笑眯眯地领着陈蕴往边上一个柜台走去。
两人身后,高明的视线看似无意地追随着陈蕴走到柜台前,最后落在破了个洞的布鞋上。
“高队长,我上次说的事你怎么考虑?”
一道沙哑声音让高明收回飘远的心思,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我工作忙,暂时还不想处对象。”
“正因为工作忙才应该早点结婚,有个媳妇关心身体还不好啊!再说了我那外甥女长得又好看……”
陈大姐似乎没听出高明话里拒绝的意思,叽里咕噜地继续推销着外甥女,说得其他知情人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陈大姐的外甥女长得是有几分模样,可厂子里谁不晓得姑娘出了名奸懒馋滑,沾上那才是倒了大霉。
“你外甥女就别介绍给高队长了,那不是祸害人吗!”正义的双辫子大姐冷冷讽刺。
陈大姐一瞧说话的人是保卫科科长媳妇蔡芳,也不好跟人吵架,诺诺两句就拿着东西离开了商店。
今晚运输队刚从城里回来,她们都是托高明带东西回来的。
蔡芳性子直,老早就看陈大姐不顺眼,抓着机会不得赶快讽刺上两句才过瘾。
看把人羞走了,又一改凌厉笑眯眯地开口:“嫂子晓得你小子心里主意多,要是有看上眼的女同志跟你郑哥说,嫂子给你说合去。”
“到时候一定麻烦嫂子。”
“看样子你小子是有心仪的对象了吧!”
“真没有,要是有还能不第一时间就麻烦嫂子。”高明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憨厚。
“咱们厂里人多,你自己可多注意点言行,别让人说闲话。”
对于蔡芳的忠告,高明很认真地点着头。
虽然厂子比城里要松得多,但保不齐有那种上纲上线的人一直在暗处盯着,行事确实得小心些。
“说什么呢?”
刚才卖东西的短发大姐回到几人面前,商店里早就没了陈蕴的身影,高明下意识朝门外看去。
“那女同志大晚上来买什么?还神神秘秘的?”蔡芳问。
“咱们女同志用的东西。”短发大姐笑。
蔡芳立即明白过来,接着有些疑惑的“咦”了声:“那女同志是咱们卫生院的陈大夫吧?”
蔡芳对陈蕴印象深刻,就是因为如此当时才没能第一眼就把人认出来。
记忆里那姑娘胆子小得风大点都能给自己吓够呛,哪像今天这样大大方方的进来买卫生纸,简直判若两人。
“陈大夫,我看着不像啊!”
和蔡芳有同样感觉的还不止一人,就连刚才接待陈蕴的短发大姐都觉得诧异。
不过也仅仅只是提上两句,毕竟对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姑娘大家也没什么好八卦。
“你们快看高队长带回来的这块布拉吉,质量多好。”
“确实不错,下回我攒了布票也买块回来做套裙子穿。”
在热闹的聊天声中,高明的视线又若有似无地飘向了门口。
陈蕴……
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而宿舍楼下的陈蕴此刻根本没空回想刚才看到的帅哥,人才刚走到楼下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陈蕴同志你好,我们是党支部的同志,今晚接到人举报,说你宿舍里有传播反动内容的书籍。”
“请你接受我们的调查。”
“竟敢在厂里搞资本主义生活,今天我们一定要拔除这颗毒草。”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右手臂带着红色袖章,冲上来一股脑地对陈蕴进行了一番教育。
陈蕴还没说话,他戴着袖章的手一挥,立即有两个长辫子的女同志冲上来架起陈蕴就往楼上走。
“以防你被人诬陷,宿舍从你离开后就没人进去过,我们做事还是要讲究证据。”
那个喋喋不休的中年男人说得好听是党支部,其实就是上面革委会派来监督的人员。
好在这人喜欢讲理,所以没一上来就给陈蕴扣上帽子,否则这会儿早把人押到办公室审问了。
“张主任。”陈蕴一脸要哭不哭,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没有传播反动思想,更没有宣扬资本主义生活,您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张宗义曲起食指推了推眼镜:“我们革委会当然不会随意污蔑任何一名好同志,只要你没做过怕什么!”
陈蕴放下心来,委屈地小声嘟囔着:“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举报,不就是看我工资高,心里嫉妒吗……”
这些看似自言自语的嘟囔,每一句话张宗义都听进了心里。
宿舍门前站着两个同样戴袖章的女同志,张宗义点点头后她们才推开了门。
门两边,周信芳和曹琴满脸惊恐地望着,直到张宗义摆手示意两人也进去,她们才如梦初醒般踉跄着走了进去。
而门另一边,杨海萍无法抑制的笑容在见到陈蕴那一刻瞬间凝固,
陈蕴笑得慵懒,眼底却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温度。
眼锋就这么随意从杨海萍脸上带过,猛地又一变,满身委屈地被推搡进了房间。
“杨同志,你举报的反动书籍在什么地方?”
张宗义回过头来,直接将举报的人当众人面指了出来,这让杨海萍的脸瞬间褪去全部血色,变得惨白一片。
要知道现在可有无数双眼睛看着,杨海萍这种悄悄举报的行为令大部分人痛恨且惧怕,哪怕真检举成功过,这宿舍楼里恐怕也没人敢跟她来往了。
没瞧见周信芳听到张宗义的话后脸色也变得很难看,进屋后狠瞪着右边。
杨海萍深知眼下已经没有退路,只有举报成功后申请换单人宿舍这一条路了。
想法坚定后她一咬牙主动站出来爬上了陈蕴的床。
“那些书封皮是假的,里面是爱情小说,还是宣扬资本主义生活的小说。”
红色封皮书拿到手里,杨海萍悬着的心总算落下,看都没看就高兴的把书递给了张宗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