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压低的声音混着雨声飘进耳中。
陈蕴在他背上点了点头:“我看到屋里被翻过,应该是昨晚就跑了。”
“天刚亮的时候。”高明忽然说。
陈蕴凑近高明脸颊,等他继续说。
“是我开的大门。”
陈蕴忘记了厂子晚上要锁门的规定,杨丽英要离开只能白天走,而且没到上班时间出厂都要登记信息。
恰巧今早高明在大门口安排车队运输机械,瞧见门口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徘徊。
高明认出杨丽英同时对方也认出了她。
“她说要去投奔以前的对象。”高明伸出舌尖舔了舔上嘴唇:“我就悄悄开门让她走了。”
陈蕴伸手抹去高明脸上的雨水:“希望她这次的选择没有错。”
“希望吧。”
广播站位于厂部办公楼顶楼。
原本应该成为全厂喉舌的地方此刻大门紧闭,三楼楼梯口一道大铁门被锁链隔绝成了里外。
赵继东下楼后总算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爬上楼来不敢再多一句废话,赶紧打开铁门。
推开办公室门,一股混杂这陈年纸油墨和什么食物坏了所散发出的酸臭味。
占据一侧墙面的庞大机器没那么引人注意,倒是办公桌上几个铝饭盒和满地酒瓶更令人作呕。
酸臭味就来自那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饭菜。
赵峰只是冷冷地瞟了眼,随即指着机器开口:“马上通知全厂男职工到三号车间集合,还有陈蕴通知带的这份撤离文件,你照着念。”
“好……好……”
赵继东接过文件袋走到桌前,挥手把饭盒往边上一推,拿起蒙了层红布的话筒拍拍上面灰尘。
推下扩音机的预热开关……机器毫无动静。
“唉……”
伴随着叹息声,高明走到角落捡起插头插进了插板。
滋啦声响,可是那个象征着可以使用的暗红色指示灯却并没有亮起来,赵继东感觉背后都快要被赵峰冰冷的目光盯穿,慌乱地拍了拍话筒。
“喂喂喂——”
机器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而只会推那个按钮的赵继东只是慌乱地旋转着按钮。
“厂长。”蹲在插线板前的高明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线好像被老鼠咬断了。”
说完把扩音机往又转了个圈,几只肥硕老鼠忽然从底部窜了出来。
陈蕴吓得连往边上躲。
赵继东平时肯定没少在广播室吃喝,连老鼠都养得和他一样肥头大耳。
“不止是线,底下的线板也被咬坏了。”
原先的线板箱成了老鼠窝,里边塞满废旧纸屑和吃剩的食物。
密密麻麻的线路被咬得没几根完整,别说在场几人,放眼看去整个厂子中都没有会修扩音器的工程师。
“怎么办!”
陈蕴问出了接下来最大的问题,并将目光投向了赵峰。
“派人去每栋家属楼通知。”赵峰捏了捏眉心,立刻转身冲高明交代:“你去一趟团委,告诉他们迅速组织人转移。”
“好。”
追责那也得等灾难结束之后,眼下赵峰努力地压下怒气后开始冷静安排起工作来。
“陈大夫你先回医院待命,要是有因为灾情而受伤的患者应该会送往医院安顿。”
陈蕴正色点头。
夫妻俩在楼下分开,互道一声“注意安全”后向着不同方向走去。
雨没停,又多了风。
雨水如注,去医院的上坡路变成了流速极快的河流,不时有树枝被水卷着飞速而过。
稍微避让不时脚上就会被划开条口子,风夹杂着雨吹得陈蕴每一步都迈得艰难。
多了风的助力,原先那些已经被水冲得松散的树根失去最后禁锢,在呜呜风声中倒了下去。
职工医院二楼办公室。
四个大夫只到了两个。
方萍在中午十一点才姗姗来迟,说是昨晚发烧早上烧迷糊了十点多才醒。
叶援军干脆只让妻子来请了个假,具体原因不知。
院长刘保国接到团委通知,组织医院的所有男同志也参与到职工家属转移工作中。
结果叶援军没来……除了刘保国外就剩两个扫地的大爷。
刘保国一边骂着叶援军一边出发,临行前把医院的所有工作决定权都交给了陈蕴。
风将医院大厅的落地玻璃门拍得啪啪作响,不时撞到玻璃上的枯枝听得所有人心惊胆战。
陈蕴和几个护士把护士台推到门前抵住。
好在其他窗子都有木窗做支撑,所以窗户倒没有多少响动。
陈蕴几人都躲在护士台里,也充当了抵门重量的一份子。
“你说咱们厂都成了这样,黄泥巴公社的情况会不会更严重?”
软秋蹲在陈蕴身边,双手堵着耳朵,看似想阻止外边呼呼的风声灌进耳朵。
“不知道。”陈蕴探头往外瞧:“咱们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免得外边忙活的人还得分神顾着咱们。”
护士台里蹲着的几个人,家属全都加入了撤离任务,光是担心他们已经令人没空想其他了。
“也不知道我家情况怎么样?”段云烦闷地撑着下巴。
家属安全未知,还有匆忙撤离后的家在这场风雨中到底能否坚持住。
“你说十栋情况怎么样了?”软秋问。
筒子楼最多担心窗户撑不撑得住,可十栋住河边的经过大半天暴雨,水恐怕已经淹过了小腿。
撤离前那些嘲笑他们胆子小的邻居此刻还会不会气定神闲地等着通知。
一想到通知,陈蕴烦躁得叹了口气。
不等软秋问就把刚才最在广播站发生的事跟几人一说。
陈蕴最担心的就是有人顽固等通知不肯撤离,加上现在风那么大……走小路变得更加不安全。
“他这不是害人吗!”软秋听得气愤捶腿。
段云一脸欲言又止,轻轻拍了拍陈蕴的胳膊:“这事跟咱们几个说就行,别出去到处说。”
“为什么?”软秋不解。
“赵继东就是个无赖,要是因为这事记恨上你……以后改委会得天天找你麻烦……”
改委会和赵继东就是蛇鼠一窝,厂子里吃过亏的人不是一两个。
“他的事别急。” 陈蕴忽然抬手,接着站了起来:“来人了。”
医院的门口有一长串人互相搀扶着靠近,陈蕴立刻就认出了领头的黄莲。
看来她们那栋楼是被安排撤离医院。
第44章 风雨中救人
“快开门。”
陈蕴和段云几人又赶忙往大厅的方向推护士台。
玻璃门瞬间被吹得哐当作响, 段云和李红梅顶在门背后,陈蕴取下门栓。
哗啦——
风雨裹挟着枯枝碎石转瞬间就刮进了大厅,树枝擦着陈蕴的脸颊擦过, 轻微刺痛感袭来。
“动作快点……秀英你扶着点你妈,大家都别耽搁……”
“进去进去, 别回头看了,快点!”
在黄莲嘶声力竭地催促下,这行三十来人的队伍总算全部进入了医院大厅。
“来个人帮忙。”
风似乎比早上又猛了些,门一开就难关上,陈蕴四人的力道完全对抗不过狂风。
两个年轻的女同志赶忙放下东西, 跑上来帮着把门推过去, 再插上两根交叉的木板。
护士台推到门边抵紧, 终于将狂风暴雨隔绝到在屋外。
陈蕴长舒口气。
“我办公室在二楼第一间,我们先上去睡会儿。”
“叶大夫?”
没想到撤离到医院来的人员中还有叶援军一家,才踏入大厅就见他眉飞色舞地冲身边几人说话。
“叶大夫, 咱们厂所有十八岁以上的男同志们都去了保卫科集合,你怎么没去?”段云皱着眉头质问。
连超过五十岁的刘保国和两个扫地大爷都响应号召出发,正值壮年的叶援军却躲在家里 ……还有他牛高马大的大儿子也在。
“感冒了。”叶援军握起拳头抵在嘴唇上干咳起来,咳嗽声洪亮得可一点不像是个病人。
自顾自地咳完,给旁边的大儿子和叶老娘使眼色,在两人搀扶下动作麻溜地溜了。
罗群冲众人撇撇嘴跟上。
“别管他。”陈蕴摆摆手, 转身问黄莲:“黄姐你们总共有多少人?其中有没有人生病……”
黄莲所住的这栋家属楼不少熟面孔。
刘从武带领保卫科正在风雨中抢救工厂公共财产,妻子蔡芳领着两个女儿就站在黄莲身后静静等着安排。
没想到刘云就是刚才来积极帮忙关门的年轻女同志之一。
鹅蛋脸丹凤眼,两条辫子又黑又粗, 整个人似乎精力十足,看着陈蕴的目光炯炯有神,倒不像是会因为吃醋而胡搅蛮缠那种人。
“老人和孩子安排去二楼办公室, 其他人就在大厅随便找地方将就着休息吧。”陈蕴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