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期间,薛晚盈的视线未从信上离开。
“绾绾安否?
我已顺利抵达幽州,一路从繁华至萧条,我深感痛心。
常听父亲和兄长提起幽州景象,此番起眼见证,方知言语的匮乏。这里的景象是京都之人永远无法想象的。
陈旧的城墙千疮百孔,百姓大多都流离失所,能逃的都逃了,留下的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和老人。他们苦苦守着城池,盼着不知何时才能赶到的救兵,来拯救他们于水火。
幸好在城破之前,大军成功抵达,才免去一场无辜屠戮。敌军虽奸诈,但我军亦晓勇。三月为期,定会杀的敌军片甲不留。
幽州广阔无垠、一望无际。抵达的那日正直落日时分,遥遥望去,晚霞满天。
可惜我于丹青方面造诣颇浅,先生曾出言评价连初学的小儿都不如。不能将美景送至绾绾眼前,甚是遗憾。
待歼灭敌军,重建城池,绾绾可愿与我一同前往见证落霞,见证人间奇景。
今已将入夏,绾绾千万勿过饮凉食。”
“段哥哥已经平安抵达。”薛晚盈将信件来来回回看了多遍,“最近可有幽州战事的消息?”
薛晚盈手里的信是家书,即便是快马加鞭也没有军情军报的速度快。她生怕这几日卧床,错过了重要的消息。
李嬷嬷道:“小姐放心,幽州方面我一直有留心着,暂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薛晚盈稍显安心,叮嘱道:“有消息一定要立即告诉我。”
李嬷嬷安慰道:“小姐不要担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段小将军虽然首次出征,但段将军和段世子皆在,定不会让段小将军冒险。”
薛晚盈自然明白,此行并不会有太多的危险,可就是忍不住为他担惊受怕。
清苏不知何时取了碗药回来,举至薛晚盈眼前:“小姐,今日的药送来了。”
薛晚盈看了眼漆黑的汤药,被刺鼻的苦味熏到蹙眉:“拿去倒掉。”
清苏一愣,随即苦口婆心劝道:“小姐,你都有三日未喝药了。病症迟迟不好,小姐也难受,今日这药还是喝了吧。”
“再等一日,明日我就喝。”薛晚盈已经下定决心,伸手将药碗推远了些,态度异常坚决。
“可是......”
“清苏。”李嬷嬷出言打断,“连小姐的命令都不听了。”
“是,奴婢这就去倒掉。”
清苏离开后,李嬷嬷对清麦说道:“清麦你也先下去吧。”
卧室内现在只剩下薛晚盈和李嬷嬷两人,李嬷嬷也不避讳,直言道:“小姐迟迟不喝药,可是在躲避什么人?”
这些日子李嬷嬷三人一直有意无意暗中观察薛晚盈的状况,可并未发现有任何的不同寻常。
除了一连多日不喝药,拖延病情的好转以外。
薛晚盈没有立即回话,许久后才喃喃道:“没有。”
薛晚盈不愿多说,从榻上起身,来到屋子另一侧的书桌前。执笔凝神,简单勾勒,一副大气磅礴的落日图喧嚣纸上。
高大巍峨的城墙,虽破碎,但仍可见其坚韧。一身着盔甲的将军立在城墙之上,眺望前方。
云霞散发着光辉,将军高高束起的马尾随风飘起。
待墨迹干透后,薛晚盈将画作仔细叠好,最后和方才的那封信一同收进一只木匣之内。
木匣上还落着锁,小小的钥匙被她放进随身的荷包之中。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
薛晚盈盯着木匣,明亮的双眸突转暗淡,痛苦和纠结在里交织、对峙。
她轻叹一声,将木匣放回原处。
因着一直未吃药,薛晚盈的身子还非常虚弱。弄好这些之后,她再也支撑不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床榻上,合上眼睛沉沉的睡了过去。
薛晚盈睡得并不安稳,依稀间好像做了一个梦。
她在茂密的树林中飞速奔跑着,不远处有一只流着口水的饿狼正对她紧追不放。她为保命在林中四处逃窜,可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饿狼发现。
这只饿狼似是看不见周围的其他人,一门心思直奔她而来。
薛晚盈在梦中逃命之余,甚至产生了一丝气愤。
她的肉就那一点点,这饿狼追她干什么?明明有更近的人在侧,非要舍近求远来追她,怕不是一头傻狼。
她忽然想到,这般讨人厌、死缠烂打的行径和某个人倒是十分相似。如此想来,那饿狼的眼神瞧着也分外眼熟。
可她没有继续去想,因为饿狼转眼间已经追到她身后,只需一个助力便可将她扑倒。
饿狼张着血盆大口直冲薛晚盈的面门而来,惊吓过度的薛晚盈大声尖叫,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她心有余悸的擦着额头上的虚汗,对梦中的场景还是有些后怕。
不过幸好,只是梦境而已。
薛晚盈哪里会知道,‘饿狼’正在珍宝阁等她,耐心十足的从早坐到晚。
直到光影散去,黑暗袭来。
第12章 夜访
京都虽未有宵禁之令颁布,但夜间留恋在街巷间的人甚少,特别是进入金林坊的地界,用万籁俱寂来形容都不为过。
赵稷的马车刚刚停下,一掀开车帘,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
只见护国公府灯火通明,可在夜空中不断跳动的火光却不见丝毫的暖意,瞧着分外冰冷,让人徒生畏惧。
府上里里外外的仆人都仿佛如临大敌一般,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就连远在府门前守门的侍卫们亦不例外,全都严阵以待,颇有种要上阵杀敌的紧张感。
今日是郑贵妃生辰,圣上在宫中设宴,国公爷和德阳长公主于宴会结束后被昭元皇后留宿在宫中。
而那位一如既往,半点面子都没给,干脆连宫都懒得进。
现下护国公府这幅山雨欲来的架势是何人所为,想必除了那位以外,怕也没有旁的人了。
侍卫们见到赵稷齐齐下跪,磕头跪拜。赵稷随口叫他们起来,便头也不回的朝里走去。
赵稷不知,在他走后,起身的侍卫们非常默契的长舒一口气。目光炯炯的看着赵稷离去的背影,就像是在看救世主一样。
赵稷在偌大的护国公府不紧不慢的走着,放眼整个京都,就没有比护国公府还要规模宏大的府邸。
想当年,成安帝因不忍心德阳长公主出嫁后受委屈,同赐婚圣旨一同抵达的还有护国公府扩建的旨意。
在原本的基础上,将左右两间尚在闲置的宅院中间的隔断墙打通,并入护国公府,成为其东西两院。
卫牧尘大部分的时间都居住在西院,但是两座宅院的正门是封上的,所有人的进出都要从护国公府的正门进入。
赵稷先前亦是住在西院,他在宫外早有自己的府邸,不宜长期留宿在此,是以选择与卫牧尘住在一处。
成婚后,德阳长公主将他的物品一应挪到了东院,甚至还从库房里搬出不少的稀罕物件用作装饰。
添置来添置去,倒是比卫牧尘的西院还要奢华不少。卫牧尘本人对此并不在意。
虽然赵稷已然搬出西院,但他每次来到护国公府,多数时间还是和卫牧尘厮混在一起。
刚踏进西院,赵稷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虽然在还未进府时已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西院紧张的氛围显然更明显。
只见崎明站在卫牧尘书房前的廊下来来回回的踱步,眼看着好几次想要敲门,可都在关键时刻缩手回去。
赵稷悄无声息的走了过去,崎明一个转身刚好直面对上赵稷,吓得他差点惊叫出声。幸好及时抬手捂住嘴,因着太过突然,险些咬了舌头。
崎明心有余悸的瞥了眼书房的方向,没有听到动静后才缓缓将手放下。
“见过宸王殿下。”崎明声音压得极低,要不是赵稷听力尚可,不然还真听不清在说什么。
赵稷看向书房的方向:“你们主子在里面?”
“在。”
赵稷得到答案,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随即抬腿越过崎明,三两步过后便站到了书房前。
“殿下,世子爷他心情不好,您多担待。”
崎明话音刚落,书房内就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茶杯一类的物件。
赵稷轻佻眉毛,后退一步,转身问道:“何事引得他如此恼怒?”
崎明面露尴尬,支支吾吾道:“世子不说,属下亦不敢过问。”
赵稷自不是愚笨之人,即使崎明不说,他也能猜到一些。
“可是因为薛小姐。”
卫牧尘是那般冷静自持的人,除了那位神通广大的薛小姐外,赵稷想不出还有何人能撼动他坚毅的心。
崎明骤然听见薛小姐的名号,显然是无比震惊,连尊卑礼仪都顾不上了,猛然抬头下意识质问道:“殿下知道?”
赵稷煞有其事的点头,“现在可以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