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晚盈视线未移,落笔的速度没有任何改变,被翻过的经书就那样静静地平躺着。
淡淡的墨香萦绕在她周围,似是要将一切的忧愁遮掩过去。
骄阳高悬,宣纸上的光芒越来越广阔,一度将薛晚盈的半边身子都笼罩在内。
薛老夫人时而同杜嬷嬷轻声低语,大约每隔一炷香就会有侍从进来回禀,薛晚盈不用听也知晓她们在等什么。
她从始至终都出乎意料的平静,担忧焦灼久了,此刻竟连半分力气都无了。
与之相反的是屏风外的状况,薛老夫人那股喜悦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消散,她越来越控制不住声音,言语之间的焦躁倒令薛晚盈升起希冀。
她不敢去想,害怕微弱的希望落空。手指执笔的速度加快,她全神贯注投入到眼前的经文当中。
明明抄写了数百遍,经文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可却偏偏有几回忘记了后半句的经文,不得已停笔翻阅经书搜寻。
最后一抹骄阳自窗户的一角消失,一道瓷片破碎的声音骤然响起,薛晚盈手上的动作一顿,笔尖偏移了半寸。
她缓缓抬起手臂,看着眼前的‘残局’。
纤细秀雅的簪花小楷整齐的布满在白玉色的宣纸之上,轻盈又不失韵味,如若忽视最角落的一条墨痕以外。
无言的惋惜化成长长的叹息声。
就差几个字而已。
薛仁和风尘仆仆的出现在门口,守在门外的侍从都来不及通传,薛仁和已然冲了进去。
薛老夫人刚刚打碎了手边的茶盏,屋内奉茶的丫鬟正浑身发抖的跪在地上。
破碎的茶盏宛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的点点碎石,激荡出剧烈的水花,直直冲向岸边之人。
薛老夫人脸色铁青,新来的丫鬟似是没遇到过这种事,一味地的低声哭泣。
她听得着实心烦,抬腿狠狠地踹在丫鬟的肩膀上,怒吼道:“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杜嬷嬷见状连忙拽着丫鬟的胳膊向外拖去,险些与飞奔冲来的薛仁和撞个正着。
薛老夫人见到薛仁和的瞬间僵硬的脸色才有所缓和,她撑着桌角起身,眼中的期许让人无法直视。
薛仁和大口喘着粗气,顶着薛老夫人烤人的目光,失魂落魄的说道:“贵妃娘娘被禁足了!”
“禁足?”
薛晚盈这回吸取教训,早早地就将手臂抬起,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贝齿咬在下唇,修剪圆润的指甲在笔杆上滑动。
郑贵妃禁足的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惊,薛老夫人已然忘了屏风后面还在抄写经书的薛晚盈。
其实也不怪薛老夫人会忘记,自薛晚盈进去后,滴水未沾不说,就连午膳都没有送来。
如今,更不会有人想起她了。
许是因祸得福,薛晚盈倒是听到了很多不该她听到的。
原来薛仁和自下朝后便一直守在宫门口,等着郑贵妃和圣上的传召。
昨日薛老夫人入宫后,已将一切都商议妥当,只待今日按部就班地执行。
谁知,晌午已过,他迟迟都没有等到传旨之人,却意外的撞见了肃宁公被紧急召入宫中。
不多时,郑贵妃被禁足的消息便
传了出来,具体原因尚未可知。
薛老夫人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道:“完了,完了...”
“娘,你不要吓我啊?什么完了?”薛仁和忙为薛老夫人拍背顺气,惊慌失措道。
还能是什么。
当然是薛老夫人的希望,带着薛府一步登天、重振门楣的希望。
薛晚盈真是想撬开薛仁和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是水,如此简单的问题他竟然还看不懂。
郑贵妃禁足,自身都难保了,婚约一事自然是不作数了。
这一劫算是被她躲过去了。
她撂下笔,长叹一口气,嘴角止不住上扬。
卫牧尘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能让贵妃禁足?
他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就在薛晚盈还在思索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之时,屏风外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杜嬷嬷和薛仁和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又渐渐安静下来,似乎是连一个人都不在了一般。
薛晚盈起身,眼前有黑暗闪过,她定了定心神,直到眩晕褪去才朝屏风的方向走去。
只刚走了几步就看见屏风处的身影,她笑眼盈盈道:“李嬷嬷,你怎么来了?”
李嬷嬷上前扶住薛晚盈,两人缓缓向外走去:“老夫人晕了过去,老奴瞧里面没人就进来了。”
薛老夫人上次亏空的身子还未补好,这次又晕倒。
为了薛府,也真是难为她老人家了。
这个时节的落日格外赏心悦目,可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当中,只能看到被染红的天空。
薛晚盈站在青水间的假山旁,定定的望着。
说是假山,其实不过是由形状各异的奇石堆叠而成,看似稳固,实则经不起一点碰撞。
没有停留太久,见过杜嬷嬷后,薛晚盈便离开了。
回到松雪间,薛晚盈跌入松软的被褥当中,沉沉的合上了眼眸。
她疲惫到了极点,一夜未睡不说,又抄写了大半日的经书。
先前一直担忧着,也难安睡。如今卸下了压在心中的事情,困意铺天盖地的朝她袭来,一时竟也抵挡不过。
衣衫都等不及褪去,就连头饰都是清麦趁着她睡熟一点点摘下去的。
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她再次睁眼已是第二日的天明。
她睡觉向来安稳,可以维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但先前从未知道,这个一动不动的意思竟然是保持睡前的最后一个动作。
她趴着整整睡了一夜。
待薛晚盈迷迷糊糊醒来,第一感觉便是腰间的酸痛。
她的手颤颤巍巍扶在腰后,轻轻地揉捏着。因着背手的缘故,动作并不顺畅。
她蹙着眉想要起身,忽有一双温热的大手覆了上来,轻重适宜地按揉着。
薛晚盈眯起眼眸,眉心舒展,脸颊在被子上蹭了蹭,发出猫一样的哼唧。
腰部的不适感逐渐减弱,肚子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发出抗议的声音。
她这才惊觉,自九香阁回来后,她连一块糕点都没吃过。也幸亏被卫牧尘逼着吃下好多,不然她早都饿昏了。
“李嬷嬷,我想喝鸡汤。”
她的话音刚落,腰间按揉的动作倏地顿住,与此同时,灼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尖。
第41章 海棠
没有听到李嬷嬷的回应,反而透过窗户依稀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正在为她按摩的人不是李嬷嬷?
心中疑惑攀升,随即半闭的眼前似有黑影侵袭,薛晚盈柳眉轻蹙,倏地睁开双眸。
卫牧尘放大的俊脸骤然抢夺了她全部的视线。
薛晚盈眼底闪过一丝惊恐,想挣扎起身,却被后腰上按着的手压得动弹不得。
发丝在刚刚就被蹭的凌乱,一番扭动后更是混乱不堪,已经有几缕碎发挡在眼前,遮住了视线。
随着卫牧尘的呼吸,碎发也不断飘动,很痒,痒的她忍不住蹙了蹙眉心。拨发的手还在半空,卫牧尘修长的指尖已然抵了过来。
朦胧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卫牧尘侧身坐在床榻上,双手环抱,目光盯着还在趴着的人,嗤笑一声:“还不起来?”
薛晚盈慌忙转身,许是因为惊慌,转身的动作一时之间也失了轻重,发尾荡起半圆的弧形,径直扫向卫牧尘。
卫牧尘身量高挑,就连坐着也能看出身姿的挺拔,所以发丝只堪堪擦过他的手背,仅一瞬,却犹如被绸缎轻拂过一般。
他的手动了动,似是要抓住,不知是薛晚盈起身的动作太快,还是他只是想感受青丝自指腹流走的触感。
等他再次回神,只见手心空空,凸起的喉结不自觉上下滑动。
“世子怎么过来了?”薛晚盈说完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阳光明媚,朗朗云天。李嬷嬷她们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竟也没注意到屋内的动静。
“当然是过来收取报酬。”卫牧尘目光炯炯盯着眼前的人。
薛晚盈起身时随手拢了两下头发,只不过效果并不大,满头的青丝松松垮垮地悬在头顶,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净小巧。
她眼底的水雾还未散去,茫然地反问道:“什么报酬?”
卫牧尘嘴角似有若无的笑容彻底消失,眼尾压低,黑眸没有感情的掠过去。
薛晚盈脊背僵直,眼前闪过那日哀求的场景。
她想起来了。
那日的卫牧尘冷酷至极、油盐不进,无论她怎样保证,他都不肯给个答复。
可是赐婚一事迫在眉睫,除了他,确实找不到第二人能解决此事。
卫牧尘不能解决这个可能,她干脆都没考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