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盈_槐浔【完结】(80)

  上善寺位于京郊,平日甚少有人在那里出没,反正她这么多年,多数情况下都是独来独往。

  有了段之衡的陪伴后,这段路程也不显得孤单。

  那日是午后,段之衡乘坐的马车坏在了半路,前后皆无人烟。

  往前是连云山,没有马车的情况下,靠双腿行走,到了山脚下也已是要入夜了。更何况还要爬山,去往位于山顶的上善寺。

  连云山山路复杂,就连薛晚盈都是经过多年来往的摸索,才寻出一条相对平坦的路。

  可是段之衡是第一次来上善寺,能不能顺利走到连云山都是个问题,还要摸黑爬至顶端,简直难上加难。

  往后便是京都,回京都的路顺畅又熟悉,用不了一个时辰就可以顺利进入城门。

  可段之衡此行是为了母亲冯娴而来,冯娴陪段松出征前,特意去往上善寺祈求保佑全家平安。

  冯娴的愿望成真,所有人都从杀人不眨眼的战场中平安归来。

  按理应是由冯娴亲自来还愿,可是一连等了许久,冯娴根本抽不开身,无奈只能让段之衡替她前来。

  段之衡有股莫名的坚持,他认为马车坏了是对他的考验,所以他宁愿舍弃马车徒步而行,也绝不后退。

  或许真是上天的考验也说不准。

  段之衡刚刚上路,湛蓝的天空转眼就被厚厚的云层包裹,乌云浓且密,大风呼啸而过,倾盆暴雨转眼就落了下来。

  段之衡迎着狂风暴雨,脚步缓慢又坚定。

  薛晚盈当日因为对郑仪兰出言不逊,被罚跪祠堂,所以出发的时间晚了许久。

  在路上突逢暴雨,还在犹豫要不要原路折回,就听车夫说前方有人正在冒雨赶路。

  薛晚盈想都没想便让车夫追了上去,期间路过那辆停在角落里坏了的马车。

  她无意瞥了一眼便愣住了。马车的样式很是眼熟,她不久前才刚见过。

  薛晚盈推开车窗朝外望去,看见了段之衡坚定的背影。

  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段之衡扭头躲避,余光看见一团黑影正朝他接近。

  雨水声太大,竟然不知不觉间压过了疾驰而来的马蹄声。

  他转头看去,隔着层层的水雾,看见了一张日思夜想的明媚面庞。

  薛晚盈没料到段之衡忽然回头,她还傻傻的探出半个头,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相交。

  狂风也好,暴雨也好,不过都是半刻的阴霾。当云散雾开的那一刻,命运似乎才真正的将他们连在一起。

  李嬷嬷抬手在薛晚盈的手臂处轻轻扶了一把,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在提醒小心脚下。

  手臂上的异样让她游走的思绪逐渐回神,郑合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只听他道:“薛小姐,主子在里面等你。”

  薛晚盈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是要将回忆从她脑海里赶出去。

  郑合像是怕她临时反悔一样,长臂一伸,紧闭的大门应声而开。

  薛晚盈茫然的看向屋内,只见段之衡正负手站在桌前,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他早已听到门口的动静,正起身准备迎接。

  薛晚盈被那眼神刺到,一想到她今日所行的目的,就难掩心绪心虚与难过。

  她慌乱的撇开视线,不敢再沉溺其中。段之衡脸上的笑容在薛晚盈目光移开的瞬间飞快僵硬,气氛陡然变得尴尬。

  薛晚盈深吸口气,缓步踏入其中。

  段之衡见她进来时,脸上的笑容再次绽放。

  他的目光在薛晚盈的身上游走,不会令人感觉不适,因为她知道,他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入座后,薛晚盈垂眸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式,都是九香阁的招牌菜,竟与那一日的别无二致。

  是巧合吗?

  薛晚盈的眉心蹙了一下,又很快的舒展开来。

  段之衡注意到她的异样,主动解释道:“这些是掌柜推荐的,不知还满意否?”

  饭菜自是极好的。

  薛晚盈抬眸看向段之衡:“掌柜推荐的应是不错,总不能砸了自家的招牌。”

  段之衡笑了笑:“绾绾说的很有道理。”

  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终于挨到结束,等伙计将桌上的残余撤走。

  薛晚盈走到窗前,看着街巷上稀疏的人群。

  段之衡静静站在她身边,目光望向远方。

  谁也没有说话先打破这份平静,默默地享受这份宁静。

  薛晚盈不知道段之衡此刻的心情如何,反正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撕心裂肺的疼,仿佛要将她分裂成两半。

  良久,薛晚盈动了动,她转身看向段之衡,段之衡也转身看她。

  薛晚盈抿了抿唇,解释的话已在嘴边:“我...”

  她刚说出一个字就诡异的顿住,她怔怔的看着竖立在眼前的大手。

  这双手并不好看,骨节粗大,指腹粗糙,掌心上有数不清的细小疤痕,深深浅浅的交叠在一起。

  这是一双常年习武的手,一双带兵打仗的手。

  掌心上还有一处新鲜的伤口,看着像是这两日所伤,伤口处的皮肉还未愈合,很长的一条,险些直穿整个掌心。

  伤口处理的很是草率,没有包扎,只是涂了些药膏在上面。

  药膏的颜色不深,加上伤口的位置在左手的掌心深处,是以薛晚盈直到此刻才看见。

  薛晚盈困惑不解的盯着伤口。

  段之衡习武多年,平时训练时已经很少会受伤了。加上

  这段日子都在京都,也没听李嬷嬷提起他去了军营。

  段家军的军营并不在京都内,所以段之衡去军营是瞒不住的。再说他是武将,去军营还要遮遮掩掩难免会让人疑心。

  即便真的不做什么,怀疑也会害死一个人。所以段家人行事都格外的坦荡与直白。

  薛晚盈想不通这伤口是从何而来,她忽然想起,昨日段之衡被召入宫中的事。

  会不会是成安帝对段之衡私自调走城门的守卫依旧心有芥蒂?

  可是这伤口太过奇怪。

  哪怕真是成安帝下令,也从未听说在掌心划一刀的。

  薛晚盈忍不住出言问道:“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段之衡怔住,他缓慢地收回手臂,看着掌心的伤口,眼珠无声瞪大。

  一段模糊又清晰的场景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昏暗的宫殿、熟悉的海棠花手镯、还有一只男人的手......

  场景模糊,转换,又渐渐清晰。

  这一回变得更加昏暗,四周寂静无声,柔和的月光反射在匕首的刀锋上映出冷硬的光,一点又一点的血珠从刀尖缓缓滴落。

  段之衡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然后动作迅猛的将左手背到身后。

  他脸上的表情懊恼,胡乱解释道:“不过是不小心划了一下,不妨事的。”

  薛晚盈眉心蹙的更深,满眼都是不相信。

  为什么他们两人好像对调了一般,心虚的人变成了段之衡。

  不知为何,薛晚盈隐隐有种预感,这道伤口或许是与她有关。

  所以他才会怕她看见,解释的话术也拙劣到了极点。

  段之衡向来坦荡,习武受伤一事于他而言早已是司空见惯,他从不避讳。

  只是这一回,为什么单单不想让她看到?

  薛晚盈还想追问,段之衡似乎是为了不想继续谈及此事,先一步转移了话题。

  “你、你身体恢复的如何?”段之衡磕磕巴巴的说道。

  薛晚盈见他不愿多说,垂下眼眸之际点了下头:“幸有母亲连日照料,恢复的很好。”

  两人又接着话题交谈了两句,段之衡见薛晚盈似乎不再执着于他手上的伤口,紧绷的肩膀才缓缓下沉。

  他感觉背在身后的掌心渐渐变得湿润。

  许是方才的动作太过匆忙,手心的伤口有裂开的迹象。

  一阵又一阵的酥麻感席卷而来,不是剧痛,像是有人用几千根针一样密密麻麻的戳着。

  尚能忍受,但很折磨人。

  紧绷的精神被折磨的松懈,他迫切想要知道答案却不敢问的事,就这样毫无预兆的问了出来。

  “绾绾,你那日真是被宸王妃救走的吗?”

  第64章 裂痕

  段之衡紧盯着薛晚盈的眼睛不放,像是怕错过她的回答一般。可当薛晚盈的双唇有了张开的迹象,他又逃也似的移开视线。

  薛晚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这股痛苦不仅是在折磨着她,也在折磨着他。

  是她错了,她不应该有所贪婪,到头来犹豫不决。

  薛晚盈深吸口气,轻声道:“段哥哥。”

  段之衡震惊的看着薛晚盈,这个称呼自他离京后便再也没有听到了。

  如今骤然听到,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就在段之衡愣神之际,紧闭的房门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随之而来的还有郑合的声音。

  “主子,圣上急召,还请速速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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