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镯不在了。
他连最后一个欺骗自己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个机会还是被他亲手葬送的。
他看向被帷幔罩住的床榻。
里面有人。
他知道。
里面的那个人也知道。
薛晚盈不懂武功,对他的身手如何亦是一知半解,但里面的人却清楚的知晓。
毕竟早在回京前,在那间昏暗的驿站,他们就对彼此的身手有所试探。
身体可以藏住,气息却无处藏匿。
特别是当那个人故意想暴露的时候,就算藏的再深,中间有东西遮挡,气息还是那般的明显、刺耳。
是他冲动了。
可是当他察觉到屋内还有一人时,他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去将那碍眼的帷幔掀开。
这里是宸王府,即便是只有两三个仆人在侧,可他也不敢拿薛晚盈的名声试探。
若是被传了出去,他可以不在乎,里面的自然更不会在乎。
但是薛晚盈呢。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多有苛刻,他不想再为她多上一重枷锁。
他本可以忍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里面的人仿佛故意在挑衅他一般,先前有所遮掩的气息,在他转身离开之时,彻底无所顾忌。
在他看见薛晚盈的手腕时,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他迫切的想要证明都是他的幻觉,一切不过是他的多疑。
可惜,事实如今摆在面前。
他无从辩解。
薛晚盈定了定心神,不敢面对着段之衡,只有背对着,她的声音才不至于慌乱到说不出话来。
“我怕今日人多眼杂会弄丢了,所以特意收了起来。”
段之衡目光重新落在薛晚盈的身上,看着那轻颤的肩膀,低头失笑:“是吗?”
薛晚盈听出他言语中的落寞,心里愈发难受,她大脑一片空白。
一道属于她又仿佛不属于她的声音急迫的说道:“下回,下回见面时,我一定记得带上。”
段之衡沉默许久,缓缓道了一声“好”。
此时正巧敲门声响起。
是三七。
罗灵派人传信,段松来了,此刻正在后院,似乎是来寻段之衡的。
段之衡脸色一变,深深的看了薛晚盈一眼便离开了。
清苏没有进来,而是有眼力见的将房门重新合上。
薛晚盈气势凶凶的重回到床榻前,手臂一挥,厚重的帷幔被扬起。
床铺整齐,哪里有被人躺过的样子。
虽然床榻上空无一人,但她还是声音不悦的喊道:“出来,别躲了!”
第71章 清白
薛晚盈探寻的目光没有落在空空荡荡的床榻上,而是看向她正对着的那堵墙。
周遭寂静,无事发生,她的话没有引起任何的改变。她没有心急,而是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见墙体依旧没有发生变化,眼底的不悦以及被戏耍的烦躁,都令她再难以保持心平气和,嘲讽的话语几乎不用思考就脱口而出:“世子当真是敢做不敢当,知道谎言被戳穿了,如今是连面对臣女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世子这般还可称之为大丈夫吗?难道不羞愧吗?”
这番话她可能早在心里准备千遍万遍了,就等此刻,好以解心头之气。
“咔——咔咔——”
话音刚落,一道异响在寂静的卧房内响起。只见原本平坦的墙面,忽然凹陷下去一块,长度从地面至房顶,看宽度有半扇房门那么宽。
在帷幔被挡住的地方,突兀的出现一条裂缝,随着“咔咔”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墙体开始缓慢的向两侧移动,中间的那条裂缝也愈来愈大。
“机关”仿佛许久未用,最先移动时是由声音的,虽不明显,但在周遭安静时依旧可以听得清楚。幸好,随着缝隙越来越大,那刺耳“咔咔”的声越来越小,最后直至消失。
“咔咔”声停留的很短,在你还未寻到来源之时,它就已经消失了。
缝隙两边的墙体逐渐隐藏到没有移动的墙面后方,从肉眼难寻再到可通过一人,光影射入,缝隙内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
卫牧尘整个人隐于黑暗之中,待墙体停止移动后,他一个腾空跃起,身后的通道一晃而过,只见他越过床榻,双脚无声地落到地面。
墙体仿佛有生命一般,卫牧尘刚一出去,墙体又开始移动起来,向内闭合,最后重新变回一道缝隙。
薛晚盈盯着缝隙看了许久,眼底的震惊没有因为重来一次而有所减退。
缝隙的位置巧妙,其中大半被床榻遮住,剩下的一部分则是由帷幔进行掩饰。
露在外面的极小部分,不仅难以发觉,就算发现了也不会令人多想。
远远看去,不过是墙面上众多痕迹中最不起眼的一条。
薛晚盈哪怕亲眼目睹,事后让她重新寻找缝隙,她都不能保证,一定会寻到。
卫牧尘也顺着薛晚盈的眼神扭头看去,恰好是变回缝隙的那一刻。
卫牧尘的面色寻常,并无半分震惊,仿佛早就知道一般。
这间密室还是当年宸王府设立之初秘密建立的,这样的密室几乎在宸王府的每一间屋子内都有。
只不过是位置不同,通向的地方不同而已。
赵稷当年出宫开府前,恰好因为在政事上的独到见解得成安帝赏识,更是在
朝堂上一连多日赞扬,朝中曾一度流出要设立太子的传闻。
赵稷的风头太盛,景王与郑贵妃不止一次派人暗杀,幸亏赵稷身边的暗卫足够精锐,这才得以次次脱险。
不过也得益于景王与郑贵妃的丧心病狂,赵稷在开府时,特意寻了能工巧匠,花了好大一番心思,建造了密室。
其实府内有密室并不奇怪,也并无特别。只是,赵稷命人建造的密室却与寻常的密室不同。
多数官员家中的密室是为了隐藏,将不可告人的秘密藏在深处,不让人发现。
可是赵稷的秘密只会藏在他的心底,那里胜过一切密室。
宸王府的密室是为了逃命而建造的。
这些密室内的通道弯弯绕绕,内部机关重重,可无论再多的曲折,最终都会在一条路上汇集,带领密室的人通向安全之地。
皇位之争自古以来是伴随着鲜血的,真到了鱼死网破的那一日,起码不会被困在府邸之中,还有个退路可选。
赵稷不怕死,但他不愿意有人陪他一同去死。
知道密室秘密的唯有几个亲近之人,特别是罗灵,赵稷带着她一一寻过,就怕她关键时刻忘记了这保命的法子。
建造完成后,赵稷曾经将那位能工巧匠介绍给卫牧尘,想让卫牧尘把私宅也进行一番改造,不过被他无情的拒绝了。
卫牧尘无情无爱,没有可隐藏的秘密,更没有像赵稷一样有需要拼死保护之人。
赵稷当时还欲再劝,不过卫牧尘不想听他唠叨,随意寻个借口就离开了。
卫牧尘曾经对密室的存在还嗤之以鼻,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是他第一个用了密室。
当时,段之衡的脚步逐渐逼近,眼看就要破门而入。
他趁此机会胁迫薛晚盈答应他一件事,具体什么事当然要事后才能告知。
薛晚盈起初并不愿意,与他讨价还价。
他自然知晓她内心所想,无非是怕他要挟她,去做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
他承认,他的确这么想的。
谁让在薛晚盈的眼里,他已经十恶不赦、谎言满天,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肯去做就对了。
此事的顺利达成,还要多亏于段之衡。
是他的步步紧逼,才让薛晚盈不得不答应。
卫牧尘是从窗户跳进来的,离开时也是首选窗户。可是当他走到窗前,伸手去推的时候,竟然没有推动。
薛晚盈当时就慌了,还以为卫牧尘是在故意戏耍她,不信邪的亲自去尝试。
果然,窗户纹丝不动。
卫牧尘盯着窗户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远远看了眼卡在房门木槽上的木棍,这才恍然大悟。
门上的木棍是他来的路上偶然寻到的,只是原本并不是那一根。是窗外的窗棱上不知为何挂着一根木棍,瞧着大小刚好合适,就被他随手拿了下来。
至于他寻到的那根木棍,应是卡在了窗户上,在他跳进来之后,许是有了位置上的偏移,这才误打误撞的将窗户从外面锁住了。
段之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薛晚盈用尽全力推着窗户,可是根本无法撼动。
卫牧尘倒是可以破窗而出,不过这样造成的动静就太大了。
段之衡定是可以听到,他们二人的身手虽然不相上下,但他有信心可以不被段之衡抓到。可问题是,今日宸王府来的人太多,一旦逃出院子会碰到什么人就不能保证了。
薛晚盈急的眼眶含泪,她泪眼婆娑的瞥了他一眼,怨恨之意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