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卓恒站起身来,同她一起坐到秋千架上,抬手揽住了卓璃。“姈姑不怕,我现在就让人收拾行囊,我带你去素问谷求医。”
“不用了。”卓璃摇了摇头,“阿兄,等吏部绶了官,阿兄也得成亲了。阿兄记得,娶了妻子,便要好好待她,不要叫她受苦。”
“我不会娶旁人的,姈姑,你听我说……”
“阿兄,你听我说完。”卓璃咳嗽了几声,将他的话打断。“妻者,齐也。这是阿兄从前说过的。阿兄,你若是娶了妻子,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如果她爱吃甜食,阿兄也可以替她买糖人的,别总是拘着不让她吃。如果阿兄以后有孩子了,孩子要吃糖人,阿兄也可以替他们买的。”
“姈姑,我说了,这辈子只给你买糖人。”
“我应当是,用不上了。”
卓恒急切:“你莫要胡说!姈姑,你听我的,我叫人准备准备,明日我们就走。”
“阿兄,”卓璃抬手拦下他,随后将头枕在他肩上。“好可惜,没有跟你一起去看傀儡戏。”
“等你好了,咱们天天去看傀儡戏。”
“阿兄……”卓璃又是一阵咳嗽,她抬手去捂,不多时便有血迹从指缝中溢出。那殷红的颜色刺痛了他的眼睛,卓恒当即抬手握住她的手。
“好好照顾……”话未尽,卓璃的手便从他的掌心中滑落。
院子里静悄悄的,寒风卷起落叶在半空中打了个转,随后将那几片叶子送到卓璃身上,沾染着她手上的鲜血。
“姈姑,姈姑。”卓恒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感受着她的余温。“姈姑,我给你备了礼物。是银簪,一对的。”
卓恒打开锦盒,从内里拿出了那只衔着樱桃的狸奴银簪插到了卓璃发间。“我的姈姑戴这簪子,真好看。”
他笑着,泪水却从他眼眶中溢出,一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与那殷红血迹融为一体。
“姈姑,我其实不是你的阿兄。我心悦你,我想娶你为妻。你瞧,我们是这世间最了解彼此的人,我们在一起,是最合适的。”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既然答应了,咱们就该准备婚服,择个吉日,对了,得找冰人说媒。”
“姈姑,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规矩,但是三书六礼不能少的。”
卓恒自言自语,他似是要将那些封于唇齿间所不能言说之事都尽数与出口,哪怕卓璃已然听不到了。
赵元熙带着医官赶到卓府的时候,卓璃院外已然站了许多啜泣的下人。他带着医官匆匆入内,就瞧着卓恒揽着卓璃一道坐在秋千架上。
赵元熙一壁走,一壁唤,直到瞧见了卓璃嘴角沾血的模样。
卓恒:“嘘,别吵着姈姑。”
赵元熙瞧向卓恒,抬手往卓璃鼻下探了探,却探不得她的气息。“她,走了?”
“姈姑没死!她就是累了,睡着了。”卓恒伸手理了理她的衣裳,喃喃道:“她身子还是暖的,她就是困了,想要歇一歇。”
卓恒复揽着卓璃,喃喃道:“姈姑,我上几月瞧见过一架镙钿屏风,等过几日就去买来摆到你屋里如何?”
“还有,你的衣裳也得新做几身了。我知道你素日里喜欢轻便的,但也不能总穿那几身旧衣裳,没得叫人看轻了去。”
“明日我带你去李叔的糖人摊前,你好几月都不曾出去了,李叔都问了,我的糖罐罐什么时候才亲自去挑糖人。”
卓恒便是这般自说自话,他喃喃地说着些细碎琐事,无论边上的人如何唤他,他都充耳不闻,好似将自己埋在独属于他同卓璃所在的那方天地一般。
不独赵元熙,饶是随后而来的卓远山来唤,卓恒都未有所动。卓璃已逝,卓恒又好似得了癔症般并不松手,卓远山别无他选,只得动手将卓恒敲晕,再唤来左右,将他抬回院中照料。
直至此时,一直隐在暗处那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第68章 离开倒计时一
先时瞧着卓恒这等模样,明洛水还是颇为担忧的。虽说这药能使人气若游丝,但到底是假死,非是真死,那身子不可能冰冷如尸体。
卓恒一直抱着卓璃并不松手,院里院外又都是人,明洛水一时也寻不到下手的机会,好在卓远山回了府。
为免卓恒再生出事端来,待东迟等人退出屋子,明洛水便悄悄入内,给卓恒喂了几颗昏睡的丸药,好叫他后几日莫要出现在卓璃的灵堂。
卓璃走得突然,卓远山虽心痛万分,却也只能暂时按捺住情绪。他一壁命人准备寿木灵堂,一壁又指了东迟去好生照料卓恒。
自己这一双儿女,如果独留了卓恒一人,他也着实不敢再生出岔子来。
赵元熙立在卓府院中,卓府往来奔走之人从他身侧急奔而过,急得郑经左右去护,生怕有人伤着赵元熙。
“殿下宽宽心,卓姑娘既然去了,就叫她安心去吧。她若瞧见殿下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怕也去不安心。”
郑经如是说着,可无论他怎么劝说,赵元熙都未有所动。
柳枝跟着一群媪妇忙前忙后,甫一抬眸,瞧见了赵元熙,这才想到卓璃早前写下的书信。她急急回屋去取,随后跑到赵元熙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禀殿下,这是姑娘留给殿的。”柳枝将信与锦盒递过去,道:“姑娘今早起来的时候,许是,许是觉得,觉得身子不好,故而写下了。”
一句话,叫柳枝带着哭腔说了个七零八落不成调。
赵元熙当即打开,内里是一笔腕力虚浮的字。
【妾,此生有幸,得殿下青睐。然妾福薄,无缘相伴,浮生荏苒,愿殿下常得欢笑。】
柳枝交罢这些物件,又行了一礼这便退走离开。
卓府院中嘈杂声不止,赵元熙却仿佛充耳不闻,只手中捏着那封书信,一动不动。
“明明说好了的,等卓恒考完,就能成亲了。”
卓恒考完了,她也离开了。
无人听到赵元熙这句悄不可闻的话,而回答他的,也只有阵阵凛冽春风。
卓璃去得突然,卓恒又因悲痛过度而昏睡不醒,卓远山一人操持着卓璃的丧礼,三日
后,就将卓璃葬到了西山上一处吉地。
为了快些将卓璃救出来,明洛水少不得要收买几个卜算之人,将卓璃下葬的时辰挑在日落时分,好等卓家人离开之后,她便挖坟救人。
在明洛水独自挖了盏茶工夫后,另有一行人前来,他们每个人手中都带着铁锹,一个接一个在挖着卓璃的坟茔。
明洛水蹙了眉头,不远处一个着了件宽大斗篷的男子渐渐行过来。明洛水定睛一瞧,心下了然。
她退到一旁不再过问,由着那些人挖来卓璃的坟茔,随后打开她的棺材,将卓璃带到了明洛水的车驾之上。
随后,他们又将明洛水带来的那具女尸装进棺材之内,再将棺材重新封好,将土埋上。一应事毕,那行人才退走离开。
“他们都是我的心腹手下,不会将消息泄露半分。”那人朝着明洛水走了几步,明洛水不躲,不退,只是冷眼瞧着他。
“洛水,这样的事,你合该早些同我说的。”
“我不过一个江湖女子,哪来这么大的脸面。”明洛水并不想再与他多言,径直上了车驾。“今日这事就当你还债了,咱们两清,日后死生不复相见。”
明洛水扔下这话,当即便驾车离开,任这车轮滚滚将他后头的话都一并碾碎了去。
“清不了,我永远欠着你。”
卓恒醒转的时候已经是卓璃下葬的第三日。
他甫一苏醒便跑向卓璃的院子,可院中除了几个负责洒扫的使唤人,并没有卓璃的身影了。
“姈姑!姈姑!”他一遍遍地唤着卓璃的名字,从一间又一间屋子里进出,可始终没有地点回应。
东迟见他如此,心下着急,连忙上去拦了。“郎君,郎君你别这样,姑娘,姑娘已经走了。”
“胡说!姈姑只是病了,她答应跟我走的,我得带她去素问谷求医,得去求医。”卓恒一把推开东迟,继续朝前漫无目的地走。
东迟拦不住他,一行人一顿拉扯,直到卓远山出面。
卓远山将他拦住,“恒儿,姈姑死了,死了!”
“不可能!”卓恒推开他,面上神情似笑似怀疑,几近癫狂。“姈姑不会死的!她答应我了的,等考完了,我就带她走,她答应了的……”
卓恒一壁说,一壁退,随后又忽然上前几步抓住了卓远山的手,面上似是带了几分乞求,几分期盼。“姈姑生气了,对不对?”
“我知道,我最近这些日子都忙于课业,我没陪她,她一定是生气了。她生气了,躲起来了,同我置气呢。”
“肯定是这样,肯定是这样。”卓恒自说自话,随后调转身子,高声道:“姈姑,阿兄错了,别生气了,快些出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