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明洛水从箱中取来一个乌木盒子,随后拿出了内里摆着的一串铃色葡萄铃。她的指腹划过上面的每一颗铃铛,随后她捏住了挂着铃铛的天丝锦绳。
她将锦绳朝着左右不同的方向转动,不多时就叫这串先时柔软无骨的铃铛变得坚硬,而这锦绳之上,亦显现出了两个字——明若。
“阿若,元娘还是承了你我的衣钵。你瞧,就算不叫她知晓自己的身世,冥冥之中,她却还是走了这条道。”
“你说,要是当年我们都没遇上那两个混蛋,我们会怎么样?啧,都这把年纪了,怎么着都应当能当个长老了。或者,谷主?嗯,谷主也是有可能的。”
“要是咱俩当了南谷谷主,你说咱俩会不会也跟北谷那二位一样,动不动就吵个架,斗个嘴?啧,应当不会,毕竟那两位五行缺水,天天都燥得很。”
“你那老混蛋还是不死心,派出的人总盯着我。不过好处是你那老混蛋眼瞎,他派出来的人眼睛也瞎,这十年来都没怀疑过元娘。”
“还是我遇到的那个臭东西够混蛋,说不见就不见,也叫我这么多年来很是清静。”
“明日,我会带元娘去惠州。放心,只要有我在,没人能伤得到元娘。”
明洛水自说自话,仿佛那串葡萄铃的主人并未离世,此时她们正比肩而坐,一道聊天说话,说着那两个曾伤过她们的混蛋。
翌日一早,明洛水与姜涣带上了两车驾的药材,各自驾车往锦祥镇而去。
不过三、五日,二人便也到了锦祥镇外。
她们二人各驾一车,方至锦祥镇界碑,便叫人拦了下来。明洛水跳下车驾,将那封书信递给守卫,道:“我乃素问南谷弟子,收到谷中弟子书信,现下带着药材前来相助。”
左近守卫上前一步,当即驱赶道:“什么谷不谷的,赶紧走赶紧走,我们大人发了话,谁都不能入内,免得叫疫症更加麻烦。”
明洛水后退一步,一旁姜涣上前相扶,问道:“师父,可是传信之人有误?”
“锦祥镇是有疫症不假,许是未有交待清楚。”明洛水如是说着,自旁抽出一枚传信烟火,那烟火在空中炸开,闹出好大一阵声响来。
“咱们且等等就是,也不知是哪个弟子办得这没头没脑的差。”
姜涣点头应了,二人候在原处等了约有一柱香的工夫,便有一小厮模样的人前来。那人同守卫言
说了几句,便过来请她们入内。
“明女医,实在抱歉,成医师早早就有吩咐下来,是小人忘记同守卫说了,实在是该打。”那人一壁道歉,一壁同明洛水将锦祥镇内的情形略略提了提。
水患之后会起疫症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既有素问谷高足在,这疫症即便起了苗头,也合该早早除了才是。
起初,那些染了病症的人是渐渐好了,可后来就都变了。年轻男子们都身子康健,但女子与一些老弱之辈却是一日病过一日。
来此间行医的素问谷弟子束手无策之下,只得修书一封,送到了武林城。
姜涣听罢,心觉疑惑。
虽说老弱妇孺身子较青壮男子弱上一些,病得稍加严重也是有的,但断没有男子无病,女子病重的疫症。
这疫症若能分个男女老少分批再得,那还能被称之为疫症?即使是开了神智,成了精怪,怕也没有这么挑肥拣瘦的病。
姜涣与明洛水相视一眼,驾着马车与那人一道前行,不多时就到了锦祥镇外的一处庄子里。
庄子内外凡是能行走的,都是些青壮男子,他们皆以布蒙了口鼻,或是守卫,或是拿着艾草薰烧四周。
引路小厮见明洛水与姜涣皆是蒙了口鼻前来,这便也直接将他们引到了成颂所在的棚架处。
这是一处极为简单的木棚,除却支撑的几根木柱,便只有头顶以木头与稻草所架起来的棚顶了。
木棚之内,一个一身素色衣裳面覆白羽面具的男子正围着一个又一个的人转,这个诊完了诊那个,好似一派忙碌模样。可他的眉眼处却全是焦急神态,似是全然不得其法一般。
姜涣与明洛水一道行过去,随后二人便分开替那些女子诊脉,半点也没有想要相问成颂的打算。
明洛水搭完一人的脉便立时起身走到成颂面前,她瞧着这个还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少年郎,平静道:“成字辈的,师从何人?”
成颂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女子,见她一身素色衣裳,腰间一串葡萄铃,俨然是素问南谷外门弟子的装扮。
成颂见她年约三十的模样,猜想她若非自己师叔,也当是自己师姐,当即弯腰行了一礼,回道:“家师明澜。”
“怪不得。”明洛水说罢这话,深吸一口气,抬起一脚就将成颂踢得跪倒在地。
第71章 丢人现眼
“王八犊子教出来的徒弟也是个小王八羔子,就你这点伎俩,谁准你出谷的?”
“南谷的长老是都死绝了不成?真是丢人现眼,丢我南谷的脸面,但凡老娘还在内谷,我绝对不会叫你这等资质的人入素问谷!”
明洛水一壁骂,一壁打,周遭的人都看傻了眼,一时间竟是一个都不敢上前去拦。
成颂也叫她这架势给唬了一跳,等他回过神来都已经挨了好几脚,他当即站起身来闪躲,怒道:“你,你,你不过一个外谷弟子,你,你竟然敢对我出手,我,我,我一定要告到紫薇长老座前!”
“行呀,你去呀,你看是我先去领罚,还是你被赶出素问谷。”明洛水毫不在意,“老娘离开这二十几年,明澜就这么管底下人?”
成颂见她直呼自己师父的名讳,心下一惊,试探道:“师姐,哦不,叔?还是,祖?你是……”
“我是明字辈。”
简短的五个字就叫成颂如临大敌,只见他双腿一软当即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拜见师叔。”
比明洛水更简短的一句话,却叫成颂说得毫无底气。
众人瞧了一时间也很是好奇,好奇这新来的女医是怎就能有这般大的气焰,竟然能当众折辱这位救了一众灾民的医者。
其中不乏有义愤填膺者要与明洛水论个对错,倒是最初引着明洛水过来的那个小厮眼尖,当即伸手拦了下来,叫他们切莫妄动。
明洛水虽是气恼,但素问谷的名声还是得顾上一顾的。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姜涣,见她已然提笔写了药方,这便行过去取过来瞧上一瞧。
“方子没错,你再写上一份。”明洛水说罢这话,转头对上成颂,随后朗声道:“北谷的,还打算看戏到几时!”
明洛水话音方落,便有一身着玄色衣裳的女子出现,她面覆黑石云纹面具,面具一角镌刻着两个小字——成柔。
“拎着他,跟我走。”明洛水说罢这话便往外走,一旁成颂当即站了起来,讥道:“她怎么能命令得,哎哟,哎哟,疼!”
成颂话未毕,便叫一旁成柔捏着耳朵一路扯着朝前走,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莫要再瞧了,还是快些去熬药吧。”姜涣重新书写了一张药方递给了方才引路的小厮,嘱咐道:“每个人的药剂分量不同,都需分开来熬。”
那小厮怔了怔,当即接过来,随后朝着左右招手,叫大家依着姜涣吩咐去抓药熬药。
另一处,成柔拎着成颂也跟着明洛水一道走到了一处无人之地。
明洛水止了步子看向那个不停喊疼的人,开口道:“要不是为了顾着我素问谷的名声,我就应当在众人面前揭了你的面皮!”
“女子与男子躯体不同,人与人之间所能接受的药量多少也是不同,这等事,入南谷第一堂课,就教过,你是浑然忘了不成?”
成柔松开手,成颂一壁揉自己的耳朵,一壁回道:“我当然记得,我开方的时候确实也改了分量了的。”
“我堂堂一个南谷内家弟子,我还能不知道这个?”成颂说罢这话,当然白了一眼明洛水,脸上满是不服。
“是啊,一个内谷弟子,开出来的方子,还不如我一个外谷弟子收的徒弟开得好。”明洛水当即将姜涣所书写的那张药方扔过去,道:“好生看看,这才叫拿捏分量!”
成颂将药方捡起来左右看了看,喃喃道:“她加这个干什么?”
成柔斜了身子看了眼,回道:“减缓毒性。”
“听听,北谷的都知道原因,你居然不知道?”明洛水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就你这样的,谁给你的胆子,叫你出谷行医的?”
这事若是换了她,她早将成颂其人贬出谷去,免得叫素问谷几百年来的名声都毁于一旦。
“说!谁把你收进素问谷的!又是谁准你出谷行医的!”
成颂扁了嘴不答,一旁成柔道:“谷中传言,说成颂其是实乃明澜师伯昔年爱慕之人的独子,是以明澜师伯亲自收他入谷,亲自教导,自然也是明澜师伯准他离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