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记忆铭心刻骨,哪怕相隔百余年,依旧历历在目。
耳畔风声呼啸,坍塌的幻境宛如残破的流水瀑布般四面奔涌。
谢千镜不为所动。
他想,或许他与褚季野、风清郦之流,并无区别。
他们同样自私自利,同样不择手段,同样……
“谢千镜!”
谢千镜看着盛凝玉向他奔来,她叫了他的名字,衣袖中的手似乎动了动。
可这一次,她却没有如往昔一样握住他的手。
她望向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周遭幻境在顷刻崩塌,盛凝玉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手已伸至半空,却又猛地收回。
“我们先出去!”
谢千镜睫毛颤了颤,眸中闪过些许晦暗。
“……好。”
……
“为何还是没有动静?”
褚家自是气数已尽,褚季野也已被赶来的宴如朝制服。
宴如朝随手拿起一根树枝为剑,以鬼气破开了褚季野的心口,看着血色蜿蜒而下,他勾起嘴角,冷冷一笑。
“如你这样居心叵测之人,流出来的血,竟也是红色的么?”
“——不必与他废话!”
一道悠长的凤鸣响起,空中似有点点星光落下,逐渐凝成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凤潇声本就凌厉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怒火,她几步走至褚季野身前,揪起他的领子,厉声道:“盛明月呢!”
褚季野受了重伤,哪怕此刻凤潇声只是一道分。身降临,他亦承受不住这般威压,冲击之下,口中再次涌出了几口鲜血,脸色煞白,配上他本就刻意维持的少年模样,不似褚家家主,倒有几分当年无忧无虑的少年郎的模样。
褚季野强撑着摇摇晃晃的起了身,却是转向了宴如朝,先是怔怔,竟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宴师兄说笑了,普天之下,何人之心不是肉长,何人之血……不是赤红。”
是啊。
何人之血不是赤红。
当年那婚约灵契,当真是明月姐姐的血么?
如此这般一想,褚季野恍若陷入重重迷雾之中,愈发作茧自缚,神色恍若山中魑魅。
宴如朝皱起眉,褚季野垂着眼,忽又看向了面前的凤潇声:“凤少君一如既往,还是这般急性子,倒是让我想起了清一学宫。”
跟在宴如朝身后的修士,不少也是从清一学宫中出来的,此刻被挑起回忆,难免心生波动,一时神色颇有些怔忪。
倒并非对褚季野,而是对曾经那段岁月。
赤诚,天真,带着近乎愚蠢的莽撞,势必要将天撞破似的。
不止是身在其中的人,哪怕只是旁观者,也有着感同身受的热烈。
那时候,明月还不曾高悬夜空,倒似可以落入每一个的怀中。
然而凤潇声可不会被这番情状迷惑。
她冷笑一声,手中凝起的灵力收紧,勒得褚季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褚
季野也没料到凤潇声如此不顾情面,众目睽睽之下竟是不加掩饰。
刹那间,褚季野五脏六腑紧紧绞在一起,他何曾受过这般委屈,痛得冷汗直冒,可即便如此,他竟依旧勉力站着身体,维持着褚家主的体面。
有修士面露不忍,低声出言:“凤少君……”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自心头冒起,好似要将他的魂灵全部冻结入鬼哭之海,那修士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再不敢多言。
宴如朝嘲讽一笑,眼神再度落在褚季野身上。
他并非不信盛凝玉不能从这褚家狗东西布下的阵法内出来。
他的师妹,他自然了解。
除却在剑道一途上的天赋异禀之外,盛凝玉更难得的是她的心性之坚。
只要她下定了的决心,便不会为外物所动,哪怕那些魑魅魍魉有再多变化,也无济于事,甚至可以磨炼她的心性。
凤潇声未尝不知道这一点
只是……
宴如朝的手掌收紧,外泄的鬼气将方才的树枝碾成了粉末。
只是这样的苦痛,哪怕于心性有益,也太苦了。
太苦了。
“你再不说——”
凤潇声双目近乎浸染上了血色,然而她尚未说完,就被一道上扬的、带着些许不着调的声音打断。
“凤小红,你下手轻些,别真把他勒断气了,我可还有事要问他。”
褚季野蓦地抬起头,只见盛凝玉扬起眉,脚步轻快的走来。
“大师兄怎么还没离开?可是不放心我?”
宴如朝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面无表情的凝起了一道剑影,重重敲在了盛凝玉的头上。
“再不许如此。”
“我今后绝不会如此了!”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对上宴如朝的眼神,盛凝玉愈发心虚,她轻咳一声,右手早已被凤潇声的虚影轻轻握住。
“可又受伤?”
这一个两个的,简直把她当做瓷娃娃似的了。
盛凝玉哭笑不得:“我没事。”她对凤潇声道,“褚远道这家伙满地的挖坑,你那边恐怕也有不小的乱子,啧……小红,你快去处理,待我这边解决完了,马上便去寻你。”
对着盛凝玉撒娇似的话语,凤潇声难得别开眼,轻咳一声,对着盛凝玉身后,眼神游移道:“可能晚了。”
盛凝玉:“?”
她猛地转过头,不过一秒,原不恕与香夫人的身影骤然而至。
盛凝玉:“……”
许是出于通风报信的心虚,在确认了盛凝玉无恙后,凤潇声的身影顷刻消散,随后出现在了宴如朝身后,竟是屈尊纡贵的带着那群修士去除傀儡之障了。
盛凝玉:“…………”
真够朋友,就留她一人对抗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原不恕和香别韵来得匆忙极了,褚家满地的断壁残垣与横生的魔气本就令人心惊胆寒,再加上盛凝玉此刻望向两人脸色雪白,两人心里一惊,周身灵力更甚,神情更加严肃,脚步直冲两人而来。
有这两位,再加上大师兄的念叨……
吾命休矣!
不及盛凝玉找到退路,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
“明月姐姐!”
盛凝玉一顿,缓缓挪开视线。
地上的褚季野开口笑了起来。
他近乎痴迷的看着盛凝玉,擦掉唇边沁出的血,歪着头,用一种欢喜的、笃定的声音道:“我就知道,这些东西都困不住,你一定会出来的。”
盛凝玉蓦地睁大眼。
不是她害怕,只是——
身体快过脑子,盛凝玉一个旋身,扯过谢千镜的袖子就把他拉到了身前。
——可不许再误会!
谢千镜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想起了那些事后,盛凝玉不会愿意再理他,又或是会从此待他再与众生无异。
但如今……
谢千镜的视线下移,落在那揪住他衣袖的手上。
他有些不解。
她好似原谅了他的欺瞒,但又不肯再碰他。
确认了盛凝玉无事,原不恕刚放下心来,又见她如此行径,难免有些奇怪。
他极想要开口直接询问,然而灵桓坞自来的教导,让这位原公子天性守礼,决计不肯在人前失了礼数。
原不恕对谢千镜微微颔首:“多谢魔尊大人出手相护。”
谢千镜敛下眉目,面容犹如覆着冰霜,淡淡道:“原宫主客气……”
“原师兄,你和他这么客气做什么?”
在场剩下的四人齐齐回首,只见盛凝玉扯着谢千镜的袖子上前了几步,看似动作亲密,实则却半点没有靠到他身上。
这究竟是亲是疏?
在场人都有些看不明白了。
尤其是离得近了,鼻尖似乎飘过了什么,香别韵总觉得有些熟悉,开口慢了一步,就被宴如朝抢了先。
“盛凝玉。”宴如朝直直看向谢千镜,截断了盛凝玉的话,“灵骨之事,你可有弄个清楚?”
自然还没来得及。
盛凝玉眼睛快速眨了几下,随后歪了歪头,轻咳一声:“原师兄,阿燕姐姐,大师兄。”
“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谢千镜。”盛凝玉偏过头,对着谢千镜笑了笑,微微挑起一边的眉头,继而又转向了对面。
“他是我的未婚道侣。”
这话有些奇怪,毕竟在之前,盛凝玉早就借用“谢千镜的未婚道侣”这个身份,在清一学宫诓骗过许多人。
盛凝玉一眼便看出了几人的不在意,甚至包括谢千镜在内,也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牵动嘴角挽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可他眼中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好似谢家曾经的大雪,悉数被他盛在了眼中。
她好端端的、干干净净的小仙君,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了呢?
原来是不懂言笑,如今笑是会了,可也只会笑了。
盛凝玉叹了口气,摇摇头,抛却了心底不合时宜的冒出来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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