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凝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心下正在思索,却忽得见褚乐身后有一人一直垂首。
不对劲!
盛凝玉手中空无一物,她心下一沉,却见那人已然向着褚乐扑来,此刻言语的提醒都再无所用。
其实方法有很多。
褚乐身后的家臣剑修,褚乐自己身上的俘虏,身旁的原小公子也不会袖手旁观,而她……
她连剑都没有。
盛凝玉想,她不必出手。
她沦落于此的根源,或许还和褚家有关。
电光火石间,脑中无比清明地将利益分析得清楚利落,而盛凝玉也再不迟疑,悍然出手。
手中无剑,就以右手为剑!
刹那间,林中寂静 ,山间无风,连虫叫鸟鸣都不曾出现。
好似时光在这一刻停滞。
——九重剑第四式,静。
这曾是盛凝玉最不喜欢的招式。
“静”有什么好的?
她就喜欢热热闹闹,花团锦簇。她总要到处乱跑,各地都有一二友人相伴玩笑,把酒言欢,这才不枉生在天地间。
但在棺材里孤自六十载,盛凝玉体会到最多的,就是“静”。
那些喜乐悲苦,人间盛景,众生无度——
她都看不到。
黑暗无际,犹居囚笼。
无风无雨,无声无息,无色无味,无月无明。
唯见我。
盛凝玉将这一路上积攒所剩的所有灵力全部凝结在指尖之上,她缓缓抬起手,眼神随着右臂一路往下,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认真的、不含任何情绪地看自己的右手。
疤痕蜿蜒犹如泥鳅翻腾,血痕深浅未愈,手骨突出,颇有嶙峋陡峭之意,恰如她此刻境遇。
月入泥沼中,不知身前路。
但。
还能握剑。
盛凝玉蓦地一笑。
而随着她的动作,原先好似被停滞的时空在这一刻重新流转,大地重新开始震颤,随着盛凝玉旋身轻巧落在那中了傀儡之人的身侧,指尖轻轻一抖,一道无形的剑气破空而出,直指要害——
应声而倒。
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阵无声之风旋转而过,一人就倒了下去。
唯有离得近的人,方才能看明白几分其中关窍。
“你、你——”
褚乐嘴唇抖了半天,没去管自己中招的家臣,反而又上前几步:“你方才那招,叫什么?是剑法么?”
身后的褚家人欲言又止。
乐少爷这、这几乎是站到了云望宫那边啊!
那丑八怪就这么让人感兴趣?
“不是,我之前就说过,我是乐修。”
盛凝玉将右手垂在衣袖里,抬起左手,顺势夹取了两朵自空中飘落在褚乐面前的梨花。
褚乐只见那修长的手指夹着花在面前一晃,他顺着指尖望去,只见背影。
那人转身时,散漫地笑了一声:“至于方才那招——那是家中祖传的擒拿之法,名为‘无礼’,专门对付那些不懂礼貌的山野精怪。”
先前的话似乎成了道道回旋镖,褚乐涨红了脸,嗫嚅了好半天。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气盛的小少爷,十有八。九又要大发雷霆之时,才听他扭捏的低声道:“多谢。”
嘶——!
无论是褚家还是云望宫都震撼不已,只觉得大跌眼境。
然而盛凝玉却压根儿不在乎,她兀自走到原小公子身边蹲下,举着手中的花在那个哭泣的小姑娘面前晃了晃。
小姑娘年岁不大,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刚刚被傀儡障上身,此刻还处在惊惧之中。
在修剑界中,除非那些癖好独特的老妖怪,大部分都会固容在自己二三十岁的青春年华。
面前这个,还是个真小孩儿呢。
盛凝玉看着那双挂着泪的圆眼,好似看见了一只惊慌可怜的小动物,心头更是软。
她握着花在指尖打了个旋:“看看,这朵花是我刚才出……出招时掉下来的,好不好看?”
梨花形状优美,虽然一处花瓣有所缺损,但比之方才红雾,实在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小姑娘不自觉地被吸引了目光,被红雾占据的脑中破开了一个小孔,似乎有浅浅光亮照入。
她闷着哭腔点头:“好看。”
“你喜欢么?”
小姑娘一愣,下意识看向原小公子,见原小公子微微颔首,才对盛凝玉点了点头,磕磕绊绊道:“喜欢、喜欢的。”
“那就送你了。”
盛凝玉将梨花放在了小姑娘的掌心,“只是收了我这么漂亮的花,可就不许再想刚才的事了。花儿如果知道自己连那破雾都比不过,可是会生气的。”
小姑娘听着盛凝玉如此形容那般可怕的傀儡之障,先是瑟缩了一下,而后止不住的扬起嘴角,破涕为笑:“好!我答应姐姐!”
盛凝玉看她年少可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撑着膝盖起身,就对上了谢千镜静静投在她身上的目光,他见她回望,只轻轻一笑,转瞬挪开了目光。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盛凝玉心头纳闷,还不等她开口询问,另一道气闷的声音传来。
“——这分明是我面前掉落的花,你怎么不给我?”
褚乐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盛凝玉面前,伸手摊开:“这是我的花!”
盛凝玉斜了她一眼:“不给。”
越是如此,褚乐越是要拦:“为何!”
盛凝玉停下脚步,凉凉的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知礼数。”
褚乐再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你——!”
周围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褚乐双手握拳,还待再说,却听身后树林里起了一道声音。
“逾期不归,就是为了在这荒野之地与下等人纠缠么?”
盛凝玉唇边笑意骤然僵住,瞳孔蓦地缩紧。
要死!
她身型偏转,迅速挪到后方,一把拽过谢千镜的手臂,微微弯下身,躲藏在了云望宫弟子的身后。
谢千镜歪过头,语气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紧迫:“盛道友为何如此慌乱?”
盛凝玉咬牙,掐着他的胳膊,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方才那声音化成灰她也认得出!
开口之人分明是如今东海褚家的家主、她的未婚夫、也许还是她困于棺材的罪魁祸首之一——
褚长安!
作者有话说:
这可不是普通的花!这是褚长安找了六十年的花!(深情朗诵)
本章又名“一朵落花引发的血案”(x)
第11章
褚长安怎么会来这个鬼地方?
偌大的东海,已经不够他挥霍撒野了吗?
盛凝玉压抑着狂乱的心跳,在原小公子不解的眼神中,愣是拽着谢千镜的手,当场演出了个眼眶湿润,欲言又止。
也不知原小公子是悟出了什么,他先是怔愣了一瞬,眼神复杂的看向盛凝玉和被她紧握着手的谢千镜,而后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褚家主安。”
原小公子上前一步,对着树林拱手道:“放在遇傀儡之障,多谢褚家出手相助。若是褚家主愿往云望宫一叙,我原家定尽地主之谊。”
盛凝玉暗暗咂嘴。
这话说得妙啊!
别看原小公子态度谦逊,但任谁都知道这绝无可能。
毕竟褚长安执掌褚家,每日日理万机,又自视清高,怎么可能屈尊前往灵桓坞那小地方?
果然,须臾几秒后,林中有一青年缓步而出。
青年乌发散在脑后,并不竖冠,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容貌昳丽的不似真人,身着蓝色长袍自林中曳地而出时,几近虚幻。
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神情。
锋利又阴沉,让盛凝玉想起每每天边即将有风雨来时,压低到几乎碰到望星台的雷云。
而更让盛凝玉意外的是——
褚长安不知为何,竟然没选择更变容貌。
她本以为做了褚家家主,哪怕是为了服众,褚长安也会选择更老成一点的装扮才是,没想到他还是维持着二十岁出头时的样貌。
想起客栈里的那些传言,盛凝玉深沉地想到,褚长安果然有病。
还病得不轻。
在她沉思之际,来者已开了口。
“原小公子客气。”
褚季野语气平淡,瞥了眼褚乐,后者犹如被盯上的猎物般缩了缩脖子,乖觉地走到了褚长安身后。
褚季野:“我平日里诸事繁忙,云望宫怕是去不得。只是家中小辈平日里被我骄纵惯了,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到底是长辈,哪怕这话说得极为无力,原小公子也反驳不得,只能应下。
此次随原小公子出来的,大都是云望宫的年轻一代,各个也都是宫内骄子,难免有人不忿,小声嘟囔:“明明是他惹事在先,他才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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