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凝玉蓄意的气根本发不出来,只好无奈道:“外头也就算了,里面我总是丢不了的。”
说着话,两人恰好停在一家糕点铺前,盛凝玉循着叫卖声看去,不等她开口,谢千镜已从善如流的付了银钱。
周遭叫嚷嬉闹声不绝于耳,捧着的糕点氤氲着沸腾的蒸汽,模糊了时光,恍然间,好似未曾时过境迁。
谢千镜看了一会儿,轻轻道:“好吃么?”
盛凝玉神色如常:“应当还是以前的滋味吧。”
她灵骨不全,仍旧是吃不出味道的。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应该买一份。
眼见谢千镜似乎要再次开口,盛凝玉眼疾手快的塞了一块到谢千镜的唇边,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如何?”盛凝玉刚问出口,就自觉不对,自己先笑了。
“是我想多了,你以前是谢家菩提仙君,都没出过几次家门,更何况踏足凡间,必然都是有要事在身。想来也不会对这些吃食感兴趣——”
“吃过。”谢千镜慢慢道,“比以前的味道淡了些。”
盛凝玉半信半疑:“以前?你真的吃过这个?你还吃过什么糕点?”
山海不夜城中日光永不消散,暖洋洋的,舒服得好似泡在一层极为稀薄的灵力之中。
盛凝玉与谢千镜漫步在街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不知怎地,她神使鬼差的开口。
“我以前吃的糕点都很甜,我一直喜欢吃极甜的东西,一碗灵药汤都要佐三块糖糕。宗门里没人受得了我的口味,师父和原老头说我吃得玩意儿甜得发腻,令人发指。大师兄说‘丹修还研究什么毒丸啊,来我师妹的餐碟里取取经不就好了’。原师兄说,‘师妹,你是端了蜂族的老巢么?’”
其实不止是甜的,盛凝玉想。
与剑阁清雅不同,盛凝玉的爱恨从来很浓烈,与之相应的,她的口味也极端的很。
盛凝玉喜欢吃极酸的梅子,和极甜的、加五倍糖蜜花糕与灵花蜜水,但因修仙之辈不重口腹之欲,除却……除了一人会纵着她外,其他人对这些吃食之事,都兴致寥寥。
思及此,盛凝玉不免叹了口气:“就连凤小红都受不了,一度怀疑我被人下了药,灵窍堵塞,这才变得口味奇异,拽着我就要去药宗解毒。”
谢千镜静静听着,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长长的睫毛翕动着细碎的日光。
如乍暖还寒的雪,薄如蝉翼的寒眼看就要消散。
“……那时候,也只有二师兄纵着我了。”盛凝玉望向远处,杨柳依依,风光无限好。
“他会亲自下厨给我做糕点,特意加了五倍的糖。当时小师妹不慎吃了一块,差点没呕出来。就连大黄都受不了,吃了一口就满院子的跑,还要‘嘎嘎’的乱叫吗,闹得人仰马翻。”
说着说着,盛凝玉又叹了口气,实在说不清心头的情绪。
“二师兄做的糕点,特别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她想起了那日与二师兄的擦肩而过,她将被召唤的清规剑递给了二师兄,却堵着一口气没看他,也未曾多做停留。
原老头曾说过,她二师兄并非简单人物,可也没给出任何证据。至于大师兄和其他所有人,都认为二师兄绝不会害他。
盛凝玉……盛凝玉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该不该细想,该不该怀疑。
盛凝玉有些走神,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几步,却手腕一沉。
“谢千镜?”
她转过头,诧异的看向了身后停驻不动之人。
谢千镜不知何时没有了笑意,黑沉沉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没有丝毫情绪,平静得犹如不可见底的深潭。
日光依旧暖如薄纱,只是如今却
再化不开他周身的寒。
以及,那骤然涌动起的魔气!
盛凝玉心头一紧,当机立断布下隔绝阵。
她顾不得会带来的疼痛,双手紧紧反握住谢千镜的手腕,微微仰起头,紧盯着谢千镜的双眸,喝止道:“谢千镜!停下!”
若是修士便也罢了,可此处凡人密集,他们可受不住一丝半点外泄的魔气!
尤其是谢千镜身上这样浓郁的……绝不可逸散!
果然还是该再小心些。
盛凝玉心中暗自懊悔。
她早前就注意到,自从进入山海不夜城后,谢千镜整个人分外沉默,好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准备好了她想要的一切,予取予求。
她要喝甜汤,谢千镜就坐下。她需要银子,谢千镜就放在袖中。
就连她蓄意挑起的争吵,谢千镜都没有继续下去。
可偏在此刻——
“二师兄,容阙,无缺公子。”
谢千镜眼睫低垂,用一种机械的、平静的语调,缓慢地开口。
“我记得你早前的佩剑名为‘无缺’,名扬天下的神剑‘月无缺’,哪怕陨落在弥天阵中,也有无数人对一小块残骸趋之若鹜。人人都道,此剑与你‘明月剑尊’之称恰好相配,是天道奇运,也是天作之合。”
微风轻轻吹拂,面前人抬起头。
早在盛凝玉开口时,谢千镜就收起了周身逸散的魔气。如今,他甚至再度弯起了唇角,乌发如瀑,弯唇如血,端的是衣服出尘仙人之姿,看起来更是好脾气极了,半点没不似传言中暴戾无常的魔界之主。
只有那骤然抬起的眼中,能窥见汹涌而起的疯狂,似掀起了滔天巨浪。
偏偏此人的唇角却向上扬着,语气也十分平静,好似真的只是在简单的发问——
“盛凝玉,现在就连糕点,也是他给你的最好了,是么?”
作者有话说:翻译:盛九重,你爱我还是他[爆哭](bushi)
第84章
盛凝玉愣了愣,倒不是为别的,而是为了“盛凝玉”这三个字。
她早前便发现了,谢千镜喜欢在旁人面前唤她“九重”又或是“九重儿”。
这个称呼,凤小红有时候也喜欢,但因涉及那些张扬到自负的幼稚年岁,盛凝玉每每听见,都要气急败坏的阻止。
至于其他人,都更习惯叫她“明月”。
第一次听见谢千镜叫她“九重”时,盛凝玉还愣了愣,只因为原道均的夫人——她的婶娘以前也喜欢这样唤她。
而谢千镜这样叫她,盛凝玉也爱听,所以就任由他去了。
九重九重,一声一声,好似真的可以带她回到那个只需承欢膝下,无忧无虑的年岁。
大抵是察觉到她的心意,谢千镜愈发喊得顺口,所以“盛凝玉”这个大名,反而极少从他口中说出。
甚至盛凝玉可以说,无需看谢千镜的神情,也无需管他的语气,无论何时何地,只有在他连名带姓的叫她时,才是真的有了情绪上的波澜。
论起来,这次还有魔气横生,当真是这位雪塑玉雕似的菩提仙君,极为少见的情绪外露了。
但是为何呢?
盛凝玉抬头,对上了谢千镜的双眸。
不知为何,她心头没来由的一阵慌乱,甚至极为罕见的出现了一种近乎仓惶的情绪。
错的!
不是……
……错的,错了……
有什么声音隐隐在心头叫喊,但总是隔了一层,盛凝玉无论如何努力,都听不真切,只能感受到那迫切到近乎力竭的声响。
盛凝玉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极为用力,指尖近乎沁出血,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腕间不可退去的伤疤又开始疼痛,这种疼并非仅仅停留在表面肌肤,而是深入骨髓,蔓延经脉的疼,天翻地覆,好似万蚁啃食。
风声不见,春色不见,日光不见。
有那么一刻,盛凝玉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棺材里。
说来可笑,枉她盛凝玉自诩“剑意拏云志,人间第一流”,可真正被困在棺中时,她亦曾有过怨气滔天,满心愤懑。
怨天怨地,怨人间不顺,怨世情冷暖,怨道途坎坷。
何曾及时,在清醒时,盛凝玉以为自己会化为厉鬼,后来,她却又觉得,做个厉鬼也不错。
做了厉鬼,就能出这个棺材。凭她的悟性,统一鬼界,号令群鬼,完全不在话下。
到那时,她仍旧能为自己报仇。
那时候,盛凝玉怀疑的人有许多,上到凤潇声宴如朝褚季野等人,下到剑阁里的守卫,都被她在脑中过了一遍。
只是后来,盛凝玉什么都不想了。
那些贪嗔痴、怨憎会,那些爱恨纠葛、亏欠与愧疚——
所有的情绪都被隔绝在棺材之外。
而棺材里的人,只需要记住三个字。
【——盛凝玉。】
在那能将人逼疯的寂静之中,她曾一遍一遍地在棺材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覆盖在所有的爱恨情仇之上,写到指尖血肉模糊,根根木刺嵌入了指甲缝内,也未曾停下。
盛凝玉。
她以为自己已然想起了一起,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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