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她是怎样的恶毒,想起她出身是怎样的低贱,想起她的手段有多么的卑劣。
“盛凝玉!你以为你心心念念的师门是什么好东西么?”
她全都想起来了。
“大师兄心中自有所爱,早已抛下师门;二师兄看着温润尔雅,可他心思叵测,身份更是低贱!至于你那小师弟……哈,央修竹为人古板,根本撑不起剑阁偌大门楣——!”宁骄畅快的说出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话,喘着粗气道,“就连你的好师尊当年,也不过是对我们母女心怀愧疚!”
她再也不会,轻笑着把玩她的头发,挑着眉拖长语调叫她“师妹”,叫她“皎皎”了。
这样很好。
宁骄想。
她最恨的就是“宁皎皎”这个名字。
“所以啊,在你死后,我片刻都没有在剑阁逗留!我改了名字,我不要做‘皎皎’,我不要做你的替身,我要做宁骄!我要做骄阳!我要活得比你们所有人都灿烂百倍!我——”
“错了。”
盛凝玉看着她,静静道:“你的顺序错了。”
宁骄宛如被人掐住了脖子,她仰着头,眼中满是血气,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盛凝玉摩挲着腰侧剑柄。
她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情,只觉得混混沌沌许多东西混杂在一起,又好似空无一物。
“宁骄。”盛凝玉顿了顿,放缓了语气,“这个名字,是我,最初和师尊提出来的。”
宁骄:“你?盛凝玉,你又在骗人!”
“不。”盛凝玉摇摇头,“是我对师尊说……”
说了什么来着?
盛凝玉看着宁骄,微微皱眉。
不知为何,她觉得心头有些疼,于是飞快的略过了那些话。
“师妹,我说,‘皎皎’不算最合适。”
【皎皎?字是不错,音也好听,就是这样听着有些软和,不好不好。】
“‘骄’字,更好听。”
【骄阳巡九重,灼灼君子风。师父,给师妹取名‘骄’吧!我是明月,她是骄阳,正好对应!】
那些被她可以埋葬在记忆深处的话语猛然出现,一遍一遍在她脑中回响。
宁骄捂住脑袋,可仍止不住那些话在脑海中回荡。
一个一个的字句,还有她那时轻微的气音,和尾调扬起的笑意。
原来她都记得那样清晰。
许久,宁骄终于愿意看向盛凝玉。
她穿着最寻常的素白衣衫,腰间别着寻常木剑,头发用布条简单的束起,狼狈得惹人发笑,可又傥荡得让人心生向往。
她的身上早没有了以前那些丁零当啷的金玉配饰,可是眼中澄澈,风骨不折,竟是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皎洁如故,仍是当年明月。
真恶心。
……真好。
宁骄眼中一片血色,嗓音沙哑的不像话。
她似乎终于绝望,破罐子破摔道:“师姐问完最初想问我的那个问题,就将我交出去吧。”
盛凝玉看着她,不解。
她此刻没了先前在艳无容面前的镇定坦然,心头微微悬着。
通过先前那几次交流,盛凝玉知晓自己总是会让宁骄没缘故的生气,以至于刚才宁骄面露痛苦之色时,盛凝玉不敢贸然发出声响。
不过既然小师妹让她问了……
盛凝玉沉默了一瞬,放慢了语速,问道:“你以前,也一样疼吗?”
……什么?
宁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盛凝玉见她不解,干巴巴道:“就是阴阳血阵的幻境里,你我交换了身份,你……”
“当然不了。”宁骄哑着嗓子发出恶劣的笑,她牵动嘴角,想用最恶毒的话语去说,“那是我估计设计的,为的就是折磨师姐,让师姐再……”
没有啊。
盛凝玉松了口气,她根本没有听宁骄后面的话:“那就好。”
不然她以前还试图教宁骄学剑,岂不是逼着对方一遍一遍的疼?
……
绝影阵外。
刹那间,天地一寂。
奔流的火焰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掐灭,最后一点跃动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一瞬。
殿外最炙热无解的炼狱之火竟然在瞬间熄灭!
非但如此——
“少君!”一长老神情激动,大声道,“快看外头的流火!”
凤潇声蓦地转过头。
只见眼前汹涌肆虐的烈焰,竟如被无形之力从中裁开,火浪向两侧翻卷退避,生生辟出一条笔直、焦黑、却再无半点火星的通道,直通阵法之外尚存的天地。
仿佛地狱自行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人间光。
至此,阴阳血阵,破。
第105章
几乎就在火焰熄灭的同一瞬,整个上空的竟是飘起鹅毛大雪,而后一齐停顿,一致向两人袭去!
盛凝玉反应飞快。
她抽出剑,想要以剑破局,然而自身后却传来了一阵不容抗拒的力道。
依仗着阵主的身份,宁骄带着恨意,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的推开了盛凝玉。
“——滚!”
一滴血泪自眼角落下,滚入焦土之中。
……
城主府外。
一切与凤潇声所料不差。
内有剑阁代阁主容阙,云望宫宫主原不恕坐镇,外有青鸟一叶花的掌门风清郦相助,再加上阮姝天机阁长老的身份——
如四座无形山岳,沉沉压在当场。
底下修士见此阵仗,哪里还敢有半分异动?一个个屏息垂首,敛衽肃立,连目光都不敢随意游移,安静规矩极了。
只是没想到,变故突生。
“报——!!”
一名炼器阁的弟子连滚爬入殿中,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灵力紊乱,显然经历了极可怕之事。他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子:“城、城中……又生出了一个……全新的魔种!”
他急促喘息,眼中布满惊惧的血丝,语无伦次。
容阙微微蹙眉,手轻轻一抬,支撑住了弟子的身体。
“还请道友仔细言明。”
炼器宗富庶,却从来偏居一隅,极少参与这些除障之事。此时若非被困山海不夜城中,他们也断断舍不得让自家门派的弟子帮忙。
这弟子仍惊魂未定,被容阙用灵力托了一把,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结结巴巴道:“先是妖气,然后是魔气——漆黑的魔气像活过来一样炸开!眨眼间就、就吞掉了十几位道友……连惨叫都来不及!”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空中似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巨兽咀嚼般的怪异回响,伴随着隐约可闻的、戛然而止的惨呼。
怎么会如此?
阮姝指间再起卦诀,眸底隐现金芒。
刹那间,无数细密如箴言的金色符文自她袖中、衣袂间流转浮现,似星辰列阵,又似古篆游龙,倏然缭绕攀升,将她周身笼罩在一层虚实交织的玄光之中。
不过短短一瞬,原不恕却早已起身:“我前去一观。”
原不恕与容阙方才以将城中新涌的傀儡之障暂且逼退。归返时,二人衣袍虽染尘嚣,气息却稳,分明局面已在掌控。
怎会转
眼之间,再生骤变?
这变故来得太快,仿佛早有一双眼睛算准了他们平息魔气、心神稍弛的刹那,于暗处悄然拨动了另一根致命的丝线。
原不恕面色沉冷,指节缓缓收紧:“我去查看。”
容阙不赞同道:“原宫主方从外头回来,不如稍等片刻。”他转向阮姝,道:“阮长老可曾掐算出了什么?”
阮姝睁开眼,环顾四周。
剑阁代阁主容阙,云望宫宫主原不恕,凤族长老凤翩翩,炼器阁阁主,九霄阁长老,城主府众人……
有人担忧,有人隐忍,有人目露惊恐,亦有人眸光兴奋,似乎做足了要“揭竿而起”的准备。
短短一瞬,却囊括众生喜怒,红尘因果于无形中起,将百态众生束缚网中。
有人动了因果之线,她先前耗费心力的布局掐算,竟是被轻易毁于一旦。
可这结果,说是不说?
阮姝想,她该怎么做?
城主府中的大火仍在燃烧。
火光冲天,不断蔓延,将本就不夜的城池映衬得近乎凄艳。
阮姝偏过头,火色接入了她的眼中。
如果她在,她会怎么做?
自被盛凝玉救下后,机缘巧合,她被路过的天机阁主看中,带在身边。
除了阴差阳错和寒玉衣成了朋友,阮姝再没信过旁人。
要赌一次么?
阮姝眼睫微垂,似在感应那虚无中的命理丝线,片刻后方缓声开口:“命数流转,本无常势。魔种现世虽早于推演,却未必是劫难之始。”
她声音不高,却自有定人心神的力量。
底下眼巴巴等待的众人,听了这话,几乎俱是长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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