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阙细细听着,随手拨弄了几下琴弦,不置可否道:“我听闻东海诸氏有阴阳镜,可辨血脉。这镜子在谢魔尊手中,师妹若是好奇,当日便可一试。”
盛凝玉盯着容阙的眼,反问:“师兄觉得我该试么?”
容阙叹了口气,没有回答盛凝玉的问题,反而道:“师妹如此问我,是又在怀疑我什么?”
盛凝玉:“师兄为何不拦师妹?”
容阙笑容恬淡:“大道三千,人有千万道途可选,一切都是自己的抉择罢了。”
盛凝玉听得心头火气,她头一次发现,二师兄容阙竟是这样冷心冷情。
她拔高了嗓音,近乎是厉声道:“可皎皎不是别人,是我们的小师妹!”
容阙从喉咙里溢出了一声短促的笑,他偏过头,眼上覆着的白绸垂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那明月当时在何处呢?”
盛凝玉:“我在棺材里!”
“是啊,你在棺材里。”
容阙含着笑,淡淡的重复了一遍,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容阙的笑意倏地敛尽。
他蓦然拂衣起身,衣袂翩跹间,如枝头玉簪花骤然离枝坠落,带起一阵孤绝之意。
“你在棺材里,却让我去护那个害你入棺之人。”
容阙的语速突然加快,他准确的走到了盛凝玉的面前,起身时带起的风,从他的身上吹拂至盛凝玉身上。
那风里,浸着熟悉的、清冷的玉簪花香。
“我们明月是圣人啊。”容阙轻叹。
他的身影落在月光下,被光无限拉长,配着那幽微到近乎叹息的语调,落在寂静凉夜里,竟有几分晦暗。
盛凝玉的手下意识搭上了腰侧的剑柄,指节抵在腰侧剑柄冰凉的纹路上。
“可我不是。”
容阙退开了一步,月色之下,风姿独绝的仙长再度弯起唇:“我身上留着的,是妖鬼的血。”
盛凝玉瞳孔骤然一缩。
哪怕先前有谢千镜铺垫,此刻听到容阙承认,盛凝玉仍是心绪翻涌。
她张了张口,却像被
什么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
隔着白绸,容阙应是看不见她的,可盛凝玉总觉得,容阙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就如那些曲子一样,二师兄的眼从来都带着她不懂的情绪。
容阙虚虚的看着她,语气平静到近乎悲悯:“魔尊心细如发,应当早与师妹说了,不是么?”
盛凝玉紧紧看着容阙,固执道:“可我想听师兄说。”
语气执着顽拗,和幼时一模一样。
不藏私,不偏袒,待众人等同,无一例外。
师妹啊。
容阙想,你为何不能一直如此呢?
明月皎洁高悬,不偏不倚,便不会惹人心生不满。可倘若她对人流露出一丝的偏爱,落在他人眼里,都会生出极大的妄念。
心绪分明已似淤泥翻涌,可面上仍是一派光风霁月。
容阙道:“我身负妖鬼血脉,本是不存于世之人。幸得师父怜悯,收我入剑阁中,规整性情,平息怨气,又将剩余的那些肮脏扭曲的情绪悉数封于眼中,以玉簪为体,教我遮掩气息,修得道心。”
说到这里,容阙轻轻笑了一声,问道:“明月觉得,这些年,我身上可有半分妖鬼之姿?”
盛凝玉道:“在我心里,二师兄一直完美无缺。”
容阙道:“是啊,这些年,我也一直掩盖得很好。”他忽得话锋一转,“那明月知道,我是为何会被发现的么?”
盛凝玉一怔,不及开口,已听容阙的话传入耳畔。
“因为我看见,你和魔尊在一起。”容阙道,“我并非是觉得魔尊不好,只是明月,我身负妖鬼血脉,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些魑魅魍魉的心思有多么令人作呕。”
大道万千,仙魔殊途。
容阙道:“明月,我知你剑锋利,锐不可当。但这世间总有些事,是你改不了的。”
口中刚吃了的糖糕,理应觉得甜蜜,可此刻盛凝玉只觉得泛起一阵阵的苦。
她并非会因着这话质疑谢千镜对自己的情谊,相反盛凝玉从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确定。
谢千镜很喜欢、很喜欢她。
这么一想,盛凝玉心绪忽得松开了些,她笑了一声,扬起眉,无所顾忌道:“未来之事谁有说得准?早百年前,若是有人告诉我,我会被关在棺材里六十年,我才不会信呢!”
曾经棺中泣血般翻涌的恨意,在此刻也能拿来玩笑了。
然而容阙却不爱听这话,笑容淡了些:“师妹——”
“二师兄,”
盛凝玉道:“我要去千毒窟一趟。”
容阙指尖落在弦上,发出了颤音:“明日?”
“与二师兄别后就去。”盛凝玉敛起方才满不在乎的笑,眸光锋利如剑,“玉覃秋所为之事,在那漫天飞雪的妖……那些女子过往的记忆中已露端倪,他所求甚多,千毒窟中或有大劫。”
容阙沉默片刻,指尖在冰弦上轻轻一拂,发出一个极低微的音。
“我与你同去。”
“不必劳烦师兄。”盛凝玉轻描淡写的拒绝,“剑阁只留央师弟一人,恐怕不够。更何况,师兄与玉阁主曾多番共论音律之道,师兄若在,碍于情面,我反而不好动手。”
剑阁剑阁。
这是盛凝玉心头最不同的存在。
如今皎皎已经死了,盛凝玉不希望二师兄也被牵连。
如雪的身影没入夜色,容阙孤身立于原地,良久,蓦地于夜色之中传来了一声笑。
师妹,师妹。
你终于开始怀疑我了么?
第111章
比起先前山海不夜城中,祁白崖和宁骄的声势浩大,宴如朝与寒玉衣两人的结契大典十分简单。
没什么云霞铺道、宾朋满座,仅仅只是邀请了双方门派之人,当着他们的面,立下了道侣契约。
“礼成——”长老场合的尾音将落未落时,一道无形禁制瞬间笼罩高台!
“且慢!”
这道苍老的声音甫一出现,压过所有喧哗,众修士的欢笑声顿时如冰冻般停滞。
于人群之中,玉覃秋满面寒霜,大步走来。
“此桩婚事,老夫一路来反复思量,仍觉不妥。寒玉衣虽已开宗立派,为千毒窟掌门,然其源出九霄、承我血脉,终究是骨肉难分。此番结契大典,定得仓促,宛如儿戏一般,实非稳妥之举!依老夫之见,还是暂缓为妙!”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话听着委婉又似乎符合情理,但众人都听出来,玉覃秋分明是借故生事!
说什么“暂缓”?若当真“缓”了,恐怕就再无这桩结契之事了!
宴如朝上前一步,将寒玉衣护在身后:“结契乃我二人之事,玉阁主只是受邀来喝杯喜酒罢了。”
说实话,若非碍于玉覃秋是自己道侣的血缘生父,宴如朝早就一掌打上去了,哪里还会站在这里和他废话。
玉覃秋打量着宴如朝,目光锐利如刀。
他笑一声,可话语却半点也不再客气:“先是纵容自己师妹乱老夫名声,又是诱我亲女私下结契,宴楼主真是好算计啊。”
玉覃秋话语方落,宴如朝眸色骤寒!
霎时间,属于鬼沧楼楼主的凛冽威压轰然荡开,如无形潮汐层层漫涌。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无声之中,灵力暗涌。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寒玉衣上前,轻轻握住了宴如朝绷紧的手腕。
她抬起头,看向玉覃秋。
这是她的父亲,寒玉衣想。
在年少时,在所有的真相都没有露出马脚前,寒玉衣觉得,自己的拥有着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他宽和慈爱,他风趣幽默,他会因母亲的一句戏言而奔波三万里,只为谱写出母亲昔日曾听闻过的一曲小调。
那时的尚未更名的玉家大小姐玉寒衣,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姑娘。
但后来……
后来一切都变了。
母亲去世,她多了个弟弟,而父亲沉迷那些不可为之事,一错再错。
此时此刻,再想往昔,寒玉衣已不再觉得心痛,只觉得这一切恍若隔世。
阖家幸福,父母欢笑,都好似是上辈子了。
“九霄阁阁主。”寒玉衣轻轻扯了下唇角。
玉覃秋神情毫无波动,可那拨弄琴弦的手,终究是乱了一分。
寒玉衣同样出身九霄,作为音修,她很早就就知道,那些常人觉得寻常的宫商之声,在音修耳中,哪怕错漏半分,都是不准。
琴弦乱?
是心意乱。
比如她道侣的那位师弟,自相识之处就表现得从容不迫、莫名觉得,哪怕天下再挑剔的人都无法从“第一公子”容阙身上挑出不妥之处。
寒玉衣只见过容阙几次,但她听过他弹琴。
琴如其人,温润淡雅,如高山流水中一枝玉簪独秀,风骨独绝,却也目下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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