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阙以为,新来的小师妹可以弥补这一点。
他可以如当年照顾盛凝玉一样照顾小师妹,以此得到新的慰藉——一个没有那般凌厉天赋、也没有锋芒的“盛凝玉”。
起初,容阙以为这一切都会如他所想。
可他无论他如何设计,如何捏造,如何刻意倒向——
就连他雕刻许久的傀儡,都像不了盛凝玉分毫。
寻寻觅觅,蹉跎许久,容阙才在某一日的恍然之中,明白了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原来普天之下,当真找不到第二轮明月。
而三界之中,也再不会有第二个盛凝玉。
无数浮生海,大道三千重,众生如蝼蚁盘旋其内,轮回往复,熙熙攘攘,却没有一人能再让他辨认出面容。
原来,真的只此一人。
只是那个时候,已经太晚太晚。
早有人代替了他的位置,以如此特殊的方式,刻进她的生命里,分享着连他都未曾触及的、她最隐秘的心事。
无妄海的尽头,容阙等着盛凝玉出现。
方才在客栈中,宴如朝和寒玉衣没有困住他太久。
说实话,单论实力,这二者并不差,可惜啊,他们深爱彼此所以有了软肋,有了顾忌。
不过是些许幻象,就让两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可笑。
容阙想,师妹,你就是被这样的东西绊了心神么?
几乎就在同时,容阙正在想念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她仍穿着分别时的衣裳,蓝白的剑阁弟子服。
最是好看。
“师妹见过师尊了么?”无需盛凝玉开口,容阙已了然道,“师妹还是那样心软。”
她会为剑阁之人牵动心虚。
容阙忽道:“上一次,是师妹放过了我。”
盛凝玉:“上一次是因为身后的千千万进入魔茧之人,无论谁在人群中,我都会救下,因为其中有太多无辜之人。”
“但这一次,我只为了谢千镜而来。”
容阙看着盛凝玉,狭长的眸子里,似乎有些惊奇:“师妹想要杀我?”
盛凝玉眯起眼。
她之所以废话,是因为没感受到谢千镜的神魂。
可归海剑尊分明说,谢千镜的神魂就在这里。
“三千浮世三千镜,他身为‘魔君’命格,为世道所不容,故而化作春风雨雪,散落各处。”容阙手持清规剑横在身侧,竟是在盛凝玉一剑袭来的一瞬,蓦地挪开了剑。
他没有挣扎,而是温顺的向后倒去。
容阙知道,在剑道上,他从不是盛凝玉的对手。
他所擅之道,从不是剑。
而是,谋算人心。
容阙笑起来,然嗓音嘶哑,听着不如以往温润,反而带着妖鬼似的病态偏执。
“《天数残卷》在此,师妹想杀我,大可进入浮生之中!”
“你杀我几次,就得几缕他的神魂碎片,师妹师妹……”
容阙笑起来,尾调奇异的扬起,好似带着如往常一样的叹息。
你当然可以杀我。
但你杀了我那么多次后,你还会是那一轮皎皎明月么?
来吧来吧。
进入淤泥,进入泥沼,进入不可再出的心魔之中——
“盛明月,我等你杀我。”
刹那间,浮生梦起。
……
盛凝玉一出无妄海,就看到了容阙。
她恨极了容阙,一剑把他捅了个对穿,却又在转瞬间看到了年幼的容阙。
“你干什么?这是我给我师妹买的发簪,你把它弄坏了。”
年幼的容阙拧起眉,“你这样,明日我就没法——”
话音未落,盛凝玉已经将手中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年幼的容阙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你——”
盛凝玉喘着气,闭上眼。
世界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下一秒,又重新恢复光亮。
青年的容阙在练剑。
盛凝玉毫不犹豫上前又是一剑。
“你是谁?”
总是见血封喉的剑尊,这一剑却没有那样精准。青年的容阙回过头,看见盛凝玉的模样时,狭长的眼眸中又片刻怔愣。
“你……”
你为何如此像我师妹?
可是青年容阙分明的知道,他的师妹最是乖巧听话,才不会用这样冰冷的目光看他。
他道:“你是何方妖鬼,竟是上了我师妹身体?”
这一次,盛凝玉听他把话说完后,才从腰间抽出了剑,复又一捅。
……
数不清第几次了。
这一次,盛凝玉看见了宁归海。
宁归海背着手,身上一片让人战栗的威压:“容阙,你静不下心,就压不下你心中的妖鬼之气!”
“弟子明白。”
宁归海长叹一声:“为何如此心绪不平?”
“今日小师妹上山,大家都关注着她,明月恐怕会心有落差,我要去陪陪她。”
嘭的一声,巨大的威压在空中散开!
宁归海背着身,音色低沉:“你若压不住妖鬼之气,便再不许去寻她。”
“……是,师父。”
盛凝玉立在阴影处,静静听着。
她的手掌有些发麻。
于是当容阙经过时,她又是一剑,却刺得不那么准。
一身雪衣的青年顷刻倒地,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却依旧强撑着,执着的看着盛凝玉。
狭长的眼睛透着薄薄的死气,即便如此,也难掩饰其中的惊异。
鲜血自容阙口中向外奔涌:“你是谁?为什么长着我师妹的脸?”
看着凄楚又动人,惹人心生不忍。
可师兄妹如此多年,盛凝玉太了解容阙了。
起码比他想的,更了解他。
果然啊,这才是她的二师兄嘛。
有真有假,真真假假。
许多时候,谁都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盛凝玉用剑挑走了容阙
藏在身后的手中的信笺纸鸢,静了一静,终于在最后一剑落下时开了口。
“我是你师妹。”
……
最后的最后,盛凝玉几乎都不记得自己究竟轮回了多少次。
她浑身是血,手死死的握着剑,几乎让剑柄卡在了手掌之中。
然后,她再一次遇到了容阙。
最少年的容阙。
他看着满身血迹的盛凝玉,骤然睁大了眼睛,迟疑着,却小心的上前。
“你是,我的师妹吗?”
盛凝玉顿了顿:“我是。”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少年容阙想,他的师妹还那么小,整日漫山遍野的跑,却又怕疼娇气的很,除了练剑时,哪怕手指破一层皮都要大呼小叫。
她怎么舍得让自己伤成这样?
更何况,倘若她真是自己的师妹,那她的师兄在做什么?不知道保护她么?
由此,少年容阙断定,盛凝玉在说假话。
他本该直接走,去告诉师长这里有不明人物,可偏偏在途径盛凝玉时,少年容阙又不知为何,再动不了脚步。
他抿着唇,小声道:“你受伤了?”
“受伤?还好吧。”
盛凝玉看着容阙,起了一个恶劣的念头,她扯起嘴角,半跪在了地上,右手以剑柱着地,左手对容阙招了招,“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少年容阙面上划过了警惕,摇摇头:“师父不让我们靠近陌生人。”
盛凝玉:“可我是你未来的师妹啊。”
少年容阙再度细细看了盛凝玉一会儿,面上划过纠结,可他最后还是心软。
少年容阙凑了上去:“你要对我说什么?”
盛凝玉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的衣服上,不止我的血。”
少年容阙一颤,长睫覆下:“还有谁的?”
“还有你的。”盛凝玉扬起嘴角,一手捏住了他的脖子,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恶劣的笑了起来,“你的血更多。”
饶是盛凝玉,在无穷无尽的弑杀之中,也会力竭。
此时任何一个剑修,任何一柄剑都可以杀了她。
哪怕是没有本命剑的年少容阙,此时只需要用最简单的一朝招,就可以致她于死地。
少年容阙与她对视了许久,抿唇道:“我以后,是做了什么坏事么?”
盛凝玉一怔,随即一笑。
“是啊。”她拖长了语调,轻声道,“你背弃剑宗,勾结他人,以妖鬼之气操纵天机阁阁主,枉杀无辜……还害得我在那无声无色不见天日的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在听到“妖鬼”二字时,容阙蓦地睁大了眼睛,而后又反应过来。眉眼弯了弯,如山野里最干净的那朵玉簪花。
“但是你出来了。”
“是啊,我出来了。”
“啊……这样就好。”少年容阙又低下头,似乎在自言自语,“小师妹变得很厉害,能够杀死我,也能够保护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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