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无声许久。
盛凝玉将面前平整的的雪地都踩得乱七八糟,这才过瘾,满意的点了点头。
此时,她忽然意识到身旁的安静,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神族小公主:“凤小红,怎么了?”
在这一瞬,终于破晓,拂日之色温柔投下,恰似夜中月光微拢,却又远远不及其皎洁疏朗,普照世人。
凤潇声快步向前,低声道:“以后,我陪你。”
“哈,那感情好,我这人就喜欢热闹,最怕一个人啦!”
前方之人笑了出声,转回头继续踩着雪,在雪面上蹦蹦跳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过,你好事儿陪着我就行,像这种挨罚的,陪着我作甚?能少一个是一个!”
少年最好面子,被人戳破,心中的歉意在瞬间化作泡影。
那时的凤潇声冷笑一声,嘴硬道:“当然
是好事陪你,坏事,我躲都来不及呢!”
……
“从那时起,不止是这白玉阶,哪怕清一学宫正门到剑阁不过五百步的路程,我也陪她走了快一百年。”
只有将她送回剑阁,看她平安进入其中,凤潇声才会离开。
“而现在,那群人居然把她一个人丢在山上,丢在雪中。”
凤潇声偏过脸,良久后,低低一笑,这一笑不似沉稳矜贵乃至于这些年已经传出“宽和”之名的逐月城城主。
若是大长老还在此,定然会发现在那双犹如染着炙热火光的眼中,还住着一甲子前那个骄傲飞扬的凤族小公主。
“他们怎么敢的啊。”
丰清行安静的听着,直到凤潇声蓦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声音冷淡。
“我去后,若有要事,你按我先前的布置先行处理,勿要让他们再生事端。”
丰清行是她的人,凤潇声并不担心他有二心。
果不其然,丰清行并没有任何阻拦,颔首道:“少君放心。”
几乎是同时一声清越的凤鸣响起,一道雪白的身影翩然起行。
凤族之中,所有人都能听见,是他们的少君出行了。
……
皑皑白雪之中,有一人独自伫立其上。
天日在一瞬间被巨大的羽翼遮蔽,光亮消失之时,盛凝玉绷紧了身体,继而却又松开。
罢了。
事已至此,躲是躲不开了。
这么一想,盛凝玉对着凤潇声挑起眉,率先扬声道:“这凤羽大氅真不错,快给我披上。”
这一声出现,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凤潇声脚步停滞了片刻,旋即低声道,“哪有你这样一见面就要人衣裳的?”
不错。
看来这些年,凤潇声是真的修身养性,脾气变好了许多。
若是当年的凤潇声,怕是要冷笑着,直接开口说她“不要脸”了。
盛凝玉这么一想,面色更加松快,她沐着纷纷扬扬的白雪,肩上、衣领都落满了雪。
她还是旧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快给我。”
凤潇声手下意识伸到了凤羽大氅系口处,可临了临,却又松开了手。
凭什么都要按照她的话来?
凤潇声冷笑一声,在距离盛凝玉几米之遥停住了脚步,打定主意这一次再不要顺着她的话走,再不要被她拿捏在股掌之中。
这是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算不上疏离,但也远远不及以前亲密。
“你要我衣裳做什么?”
盛凝玉笑了笑:“凤潇声,我冷啊。”
先前还秉承着骄傲矜持,打算赢下这次见面的凤族少君陡然僵在了原地。
——凤潇声,我冷啊。
是了。
她遭人暗害,没了修为,没了灵骨,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六十年。
这个以往下学晚了,都嚷嚷着怕黑要人陪着的家伙,一个人,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身体的反应远快过脑子,在凤潇声反应过来之前,不止大氅,大氅的主人,也已拥住了她。
盛凝玉一怔:“凤潇声,之前——”
白若浮云的凤凰身后张开了几乎可遮天蔽日羽翼,炙热的温度消融了所有冰雪。
骄傲的神族垂下高贵的头颅,温柔又眷恋的,将面前的凡人完整的纳入怀中。
“没关系。”
感受着埋在颈窝处的温度,盛凝玉心脏久违的感受到了跳动。
但同样的,盛凝玉知道,她和凤潇声之间,隔着血海家仇。
她自虐般的、低声的、反复的提起:“我是说你的兄长——”
“没关系。”
凤潇声忽得一笑,她偏过头,声音擦过盛凝玉的脖颈,带着炽烈到可以灼烧万物的温度,却又发着颤的卑微。
“盛凝玉,哪怕你现在给我一剑,也没关系。”
曾经的凤潇声以为自己在乎。
她在乎盛凝玉对她的态度,在乎盛凝玉对她的隐瞒,在乎盛凝玉总是不告诉她前因后果,习惯性的一人承担所有。
她以为自己还有万万年的时候,去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盛明月辩个清楚,比出胜负。
可是盛凝玉死了。
她死在了那昏天之地,死在了众人的口舌里,死在了每一次提及“剑尊”二字,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中。
弥天之境流过多少修士和魔族的血,同样留下了多少凤潇声的脚印。
她一步一步,丈量过每一片盛凝玉曾走过的土地,试图寻觅任何一丝她可能留下的踪迹。
……六十年了。
一甲子的光阴啊,骄傲天真的神族小公主从未觉得时光如此漫漫。
往事纠缠,若山水重重,是非对错,如困兽樊笼。
这六十年里,凤潇声无数次在脑中演算推理,天平的两端是昔日的争执与愤怒,是被背叛时的惊愕与伤痛,是两人之间的胜负与过错——
“盛凝玉。”凤潇声抱紧了她,一字一顿,“我已经不在意了。”
可爱意不休。
它贯穿了所有的是非,刺透了所有的愤怒,消磨了所有的争执,在漫长的日与夜中,所有的尘嚣皆化作寂寥,唯有它疯狂的在体内喧闹,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凤潇声。
她是当世无二的剑道之尊,她是所有人崇敬的迢迢明月,她是唯有凤潇声知晓的,在所有的万籁俱寂和众生喧嚣时,心头忽然会冒出的声音。
【凤小红,你别总呆坐在这里呀,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怎么样?】
那时年少,不知爱恨,只觉天光乍破,日出拂晓。
但她消失了。
于是光阴苦,万物空,红尘寂寥。
直至那时,凤潇声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会有一人,抵得过千千万万色,平得了是是非非错,让她甘愿放弃从小到大所遵循的条条框框和刻在凤族骨子里的处事准则,在神族的琉璃似的心头镌刻上她的名字。
只为一人。
一言一句,铭记终生。
作者有话说:世间的爱有很多种。
只有区别,从无高下。
我要让我们的小明月都得到——(鸽子破音![鸽子])
第42章
颈窝处有些湿润,盛凝玉垂下眼,有些僵硬的抬起手拍了拍凤潇声的背。
“你若再这样下去,被人发现你和我在一起,怕不是明天就要传出‘凤少君与一魔修牵扯不清’的风流轶事了。”
还是那样玩笑的似的语调,轻松惬意,就好像这么多年,她们从未分开过。
但凤潇声知道,不是如此的。
或许明月朗朗,千古依旧,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自己的一身白羽而恹恹无神的凤潇声了。
于是凤潇声笑了一下:“不怕。”她轻轻松开了盛凝玉,扬起下巴,流露出了几分骄傲,在冰天雪地之中,一身白羽洁白无瑕,仿佛还是当年那个骄傲天真的凤族小公主。
“我看谁敢。”
从此以后,盛明月再也不需要为这些流言蜚语苦恼担忧了。
被凤潇声抱住的盛凝玉没有看见,在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掩盖在一片骄傲之下的,满是冰冷与暴虐。
谁若置喙,就拔了谁的舌头,谁若插手,就断了他的灵骨。
凤潇声:“此处不便,你先随我回去。”
盛凝玉:“回哪儿去?”
凤潇声:“逐月城。”
盛凝玉眉梢微扬,尚且来不及质疑这名字的含义,周身就已被那赤红的灵力裹住。
遮天蔽日的凤翼小心翼翼的展开,白色的飞羽好似一张遮天蔽日的网,凤潇声竟是化作原型,将她安置在了自己的背上。
还是这样的霸道不讲理。
盛凝玉被飞羽裹得舒舒服服,也懒得计较凤潇声的举动。
反正她也没收回凤鸣剑。
只要有剑在手,盛凝玉总是能安心许多。
强撑着应付这些,已经是她的极限。
盛凝玉实在太累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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