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我不感动,只觉得惶恐。”
谢千镜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起,静了静,又轻声问:“为何?”
这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盛凝玉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褚家寻人一事,说到底是为了求得替身。只是明月剑尊乃是天人之姿,千年难遇,我等芸芸蝼蚁又如何能效仿的了?”
她夸起自己来毫无压力,也并不觉得不好意思。
毕竟盛凝玉打心底觉得,她当年的确十分优秀。
天纵奇才,天人之姿。
皎皎皓月,光耀独绝。
昔日里这些话,盛凝玉耳朵都要听烂了。
“也对。”谢千镜长睫翕动,越过盛凝玉看向远处喧嚣,“你我到底是外人,只可惜明月剑尊不知晓,否则定也要被褚家主感动,与他再续前缘。”
台上熙熙攘攘,原是有人从展示变作比剑,愈发到了精彩处。
“我倒不这么以为。”
盛凝玉嗤笑一声,同样将目光转向远处比剑处:“我猜啊,若是明月剑尊知道,可能也如我一样,不会觉得感动,只会觉得恶心。”
别的盛凝玉不敢保证,但自己如何想得她还能不知道吗?
她侧首,余光忽得瞥见谢千镜帕子上染得血迹,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原先想要调侃他多愁善感的话咽了下去,见谢千镜似乎又要咳起来,盛凝玉到底心中不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表示安慰。
她压低了声音:“我知你此刻心绪不定,只是如今……先混过今日,之后的事,从长计议。”
他确实心绪不定,谢千镜想。
却不仅是因为褚家人。
谢千镜敛去眼中神色,弯起的嘴角带着几分嘲弄。
她总是这样会说话,字字句句都能落到人心坎上。哪怕根本没认出他,又或是根本已经忘了他,却也能将话说得如此讨人欢心。
不等两人再多说什么,先前看中他们的褚家管事已然按捺不住,示意小二将人带了上来。
“褚乐少爷。”那管事恭敬的俯下身,“小人先前注意到此二人似乎姿容不俗,想来带回去,应当能讨家主几分欢心。”
不知为何,褚乐——也就是先前的蓝衣少年听了这话后,脸色更臭了。
他看了几眼谢千镜,在那张哪怕被遮掩了几分的容颜上也挑不出什么错处,转过头时却依旧嘴硬道:“庸脂俗粉。”
目光下垂,落在盛凝玉覆着面纱上,褚乐更是冷笑一声:“说什么姿容不俗,我看说不准是个在掩盖容貌的丑八怪罢了。”
看来他是没听见自己先前那些话,盛凝玉眼神微动,更多了几分胜算。
管事冷汗直冒,他赶紧示意盛凝玉:“让你上来,你带着面纱做什么?还不快摘下!”
盛凝玉眨了下眼,语气真诚极了:“没法摘,毕竟我是丑八怪啊。”
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一时间还觉得颇为新鲜。
管事:“……”
褚乐:“……”
他被噎了一瞬,旋即拍了下桌子,脸色气得发红:“一派胡言!”
盛凝玉就等这一句,她立即抬手掀起了面纱一角,露出内里交错的红肿,叹了口气:“不敢欺瞒少爷。”
周围修士原先还有些嫉妒,此刻想起盛凝玉先前那些话,反倒有些同情她:“哎,她先前吃饭时我就瞧见了!”
“可不是么!竟是毁得彻底,当真是可怜啊!”
“那她先前为何不直接说?”
“谁愿意反复提起自己毁容之事?更何况她还是个女修。”
盛凝玉配合的低下头,做出黯然神伤的模样。
褚乐作为“始作俑者”,神情僵了僵,竟是有几分不敢再看盛凝玉。
他将目光转向了谢千镜,生硬道:“你总可以了吧?下一个就你来演示剑法!”
谢千镜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偏过头静静的看向盛凝玉。
不答不说,倒是将自己的话牢记心中。
盛凝玉心中有些好笑,上前一步挡在了谢千镜的身前:“回小少爷,此人自幼胆子小,从不敢舞刀弄剑,更遑论成为一名惊才绝艳的‘剑修’了。”
褚乐眉头紧锁,压抑着怒气:“那你呢?”
盛凝玉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也不会剑。”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忤逆,褚乐到底小小年纪压不住心思,顿时勃然大怒。
“我褚家在此招募剑修,要求五官周正,实力不俗。你二人中有毁容者不说,竟是连剑都不会!如此行径,莫非是在刻意戏耍我褚家吗?!”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这么多年了,怎么褚家人还是这副德行。
第6章
这一怒动静不小,周围人吓得噤若寒蝉,那些护卫管事更是统统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大有褚乐一声令下,就抓人泄愤之意。
看来自己被封印时,褚家的势力更上一层了。
在找回自己灵骨前,可要千万小心,绝不能被这狗东西发现踪迹!
盛凝玉心中感叹,面上却装作害怕,人都开始颤抖,瑟缩道:“我二人刚被师父从门派里赶出来,想要求医治疗我脸上疤痕却又囊中羞涩。只听小二说早食不用银两,就……”
盛凝玉声音逐渐放低,似乎被吓得不行。
褚乐使了个眼色,早有管事去询问,须臾后弯下腰,小声道:“确有此事。”
褚乐仍不放过,他转头又问:“那你二人可是修士?”
盛凝玉:“我二人乃是乐修。”
褚乐呵了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楼上有琴,你二人可能弹奏?”
“能。”盛凝玉满口应下,“只是弹奏得不好。”
褚乐眯了眯眼睛,仿佛抓住了把柄:“既是乐修,为何弹不好琴?”
盛凝玉满目真诚:“所以我二人皆被逐出师门了。”
褚乐:“……”
周围人:“……”
好有道理。
如此一来,诸事皆通,但褚乐依旧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而就在褚乐不信邪的打算让二人演奏一番时,盛凝玉抬手,似是不经意扯了扯面纱,像是在系紧,却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红肿的面容。
顿时,旁观修士的议论声更大。
同情怜悯之中,不乏些许幸灾乐祸。
褚乐再次僵硬了一下,随手点了一个管事验了两人的修为,确认两人当真修为低微后,面容更加冷酷,挥挥手让他们“两个碍眼的东西赶紧滚”了。
盛凝玉转身时还在暗笑。
和褚长安一样,他这后辈也有点心软的毛病。
只是当年,褚长安那狗东西临到头了,却也没对她心软。
盛凝玉跟着人一道回了房间,不再楼下再继续“碍眼”。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关上,耳廓蓦地有温热的气息贴近。
“我观方才,宁道友似乎对那褚家小少爷颇为心软?”
谢千镜语气与先前没有半点不懂,嘴角也向上扬着,似是噙着笑,只是这如春花的温柔笑意下,却是浸染着满地的血腥和泥泞。
盛凝玉没有转头,眉目不变道:“我心软在何处?若非打不过,你以为我愿意和他们废话那许多?”
谢千镜模糊地笑了一声,旋即慢慢道:“所以你该食饮我的血肉。”
盛凝玉眉心狠狠一跳,她转过头扬起眉梢,刚要说些什么把话岔过去,就见面前人轻飘飘道:
“我的血肉有修复人根骨的效用,若是身体康健,也可用我的血肉来突破境界。这就是为何褚家会将我一直锁在地牢的缘故。”
盛凝玉:“……”
行。
到底是被他说出来了。
听到对面人无奈的叹息,谢千镜却又笑了
他笑得温柔惬意,好似莲花浮在水面时漾起的清波,似乎半点没有觉得自己方才那平地一声惊雷,透出了多少骇人听闻的信息。
他只正坐在桌边,一手还支着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盛凝玉。
“宁道友早有猜测吧?关于我的血肉之事。”谢千镜侧了下头,姿态闲适悠然,半点也没有紧张。
只是开口时的语调中,却透出和他面上的笑意全然不同的冷。
他道:“既然宁道友也想报仇,为何不食用我的血肉修复根骨?我并不介意,毕竟这是目前最好最快的法子。”
室内拉着帘子,日光透过窗扉,毫无章法地散入室内。
几缕落在地上,几缕落在床榻上。
但没有一缕落在谢千镜身上。
盛凝玉一直望着他,闻言散漫地了一声,语气上扬,满是玩笑:“让我报仇?连带你的一起?——谢千镜,你我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你就这么信我?”
这话虽听着像是调侃玩笑,可其中不乏试探之意,也可不知谢千镜想到了什么,竟是静了一静,随后很轻很轻的应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仿若一朵花落地的声响,尾音又嘲讽似的扬起,落在旁人耳中,比起应声,似乎更像是一声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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