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青袍侍卫提剑走进,在散落的桌案前顿住脚步,足尖一抬,迈了过去。
明宗源抬头看着径直压近的那人,脸色比之前缓和了些:“陆大人辛苦,有什么事让下人通传一声就行了,怎好劳烦你亲自……”
“明家主。”
陆绥沉声道,“明小姐不只是明家的女儿,更是我们殿下的未来新妇,是大梁皇室的太子妃。”
皇室姻亲,明宗源不敢反驳,道:“小女失踪,我身为亲父,当然也很着急……”
“我等定会全力以赴寻回明小姐,希望明家能尽快给我们明小姐的画像。”
“若耽误了时间,致使明小姐遇难,”陆绥按住腰间剑鞘,缓声继续,“明家必当难辞其咎。”
*
戌时已至,明越还未醒来。
无尘住持安排灵澈与灵济交替守在明越所在的寮房内,不许任何人进入。
漏壶的声音清脆而有序,烛光昏黄明灭,安静如斯。
灵澈趴在茶桌上昏昏欲睡,忽而听到一道绵软的闷哼声,马上清醒过来,探头看向飘动的床幔。
少女依旧紧闭着眼,但似乎做了什么噩梦,在咿咿呀呀地挣扎。
灵澈忙找来无尘住持。几人紧张兮兮围在床榻边,生怕少女出了什么意外。
无尘住持还在把脉,那只微蜷的手一颤,榻上人慢慢睁开了眼。
明越呆呆看着逐渐清晰的帐顶,好一会儿才看向床边的无尘住持。
她张了张嘴,愈说什么,但喉间干涩发痛,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无尘住持见她醒来又惊又喜,凑前温声问:“你说什么?”
“我……”明越努力说话,“我的……”
“什么?”
“我的马呢……”
“……”
不明不白昏睡许久,一醒来第一句话竟是关心自己的两匹马。
灵澈有些想笑,但碍于住持还是憋了回去,解释道:“飞云帮的人哪还顾得上带马啊,现在估计已经逃去百里外了。施主的马就在我们衍回寺的马厩里,吃着上好的草料……”
“灵澈,”无尘住持指了指桌上热过三趟的药碗,道,“把药拿来。”
灵澈“哦”了声,乖乖去端药。
刚将发烫的药碗端起,少女尖叫一声,他手里的碗差点就掉下了桌案。
“十一!”
明越翻身坐起,掀开床幔扫视了屋内一圈,细眉紧蹙,“十一去哪了?”
无尘住持不知她在说什么,但灵澈想起了中午等在寮房外的那个少年,回道:“那个施主好像下午就出门去了。”
“他去干什么?”
“啊,他没说过……”
灵澈怕他一直站在外面会受冻着凉,好心替他收拾出一间寮房,但那人看都没看一眼,说了句“不用”提剑就走。
他还哪敢过问少年的去向?
明越双手攥紧了身上的衾被,后将衾被一撩,她利落下床,拿起枕边叠得齐整的氅衣披在身上。
窗外夜深人静,冷风飒飒,明越毫不犹豫推开房门。
“我要去找他。”
*
衍回寺数十里外,血光染红了密林深处的幽暗。
尸首七零八落堆在各处,一片死寂中,只有一男子挣扎着爬起,想去探远在几尺之外的刀。
五指抓地,极其艰难的向前蠕动着。
刀柄近在咫尺的一瞬,一只玄黑皂靴蓦然压了下来。
男子吃痛惨叫,哀声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清透的月光纱幔般洒下来,一点一点描摹出眼前玄衣男子的身形。银白面具遮掩不住的,是他浑身血腥
的杀气。
“你没出手?”
男子连忙道:“没出手,我真的没出手!飞云帮不通掌力气功,公子可向旁人求证,若有半句虚言,我张……!”
话未说完,男子瞳孔骤缩,大量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两眼一翻便咽了气。
寒风吹过,夜晚浓重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姜演目睹了一切,从暗中走出,道:“主上,他们确实没说谎。”
徐吟寒手中的短刃还在一滴一滴坠着血珠,他正要入鞘,掌住剑柄的手一顿,转而扔给了姜演。
“我知道。”
“那您为何要杀他们?”姜演用巾帕将剑身上的血擦拭干净,“分明就是那位悬赏主的把戏而已,您当时就应该看得出来。”
剑身干净了,但是剑柄上挂着的那束朱红剑穗却沁了零星血迹。
“主上,这……”
徐吟寒瞥见,伸手一勾一扯,剑穗便不知掉入了哪个角落里。
这柄短刃是贵月楼的杀手人手一把的,徐吟寒取代的杀手十一,在这束剑穗上留有印记,早该将所有痕迹都抹去。
姜演松了口气,几番检查后递回给徐吟寒。
“刺啦”一声,短刃利落入鞘。
“不过您杀了他们也好,如若这些人去龙虎门找您的麻烦,倒容易引人怀疑。”
姜演自顾自道,忽而加重语气,“我觉得,这次的悬赏主有些古怪。”
徐吟寒睨他一眼:“才发现?”
“您早就发现了?”
姜演思考着:“一个小姑娘能拿出那么多钱先不说,居然还与衍回寺的暗探相熟,目的地还是眉州……”
他笃定:“肯定就是那人派来试探您的。”
徐吟寒不置可否,抬脚走出尸首遍地的林中。
姜演跟在他身后:“这样一想主上您的处境甚是危险,要不就让我暗中保护您,我保证绝不露出马脚——”
身前人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打住他。
姜演疑惑看向前面,不由瞪大了眼。
深不见底的暗夜中,一道纤细雪白的身影立在其中,手提着的一盏明亮如昼的油灯,摇摇晃晃晕染出小巧脸庞的轮廓。
少女看见他们后,一双泛红的眼轻轻眨了眨,随即弯作两轮弦月。
……
明越找徐吟寒的过程异常艰辛。
都跑出衍回寺了,看着一片漆黑的树林,她才记起自己有夜盲症,匆匆回去找了盏油灯,漫无目的的向前走。
她一直想,要是再也找不到十一怎么办。
那她的钱不都白花了吗!?
十一本就对她心存不满,或许就会趁她昏迷这段时间偷偷离开。他是个杀手,他要是想走,她怎么可能再把他找回来。
但是也有另一种可能。
莫非是见她真的晕倒过去,替她去向飞云帮的人报仇了?
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以十一自大妄为的性子,说不定还真能做出一挑五的事。
那现在就不是走没走的问题,而是还活不活着的问题了。
明越边走边胡思乱想。
她既被骗心又被骗钱,大晚上一个人奔波,还差点被路上的石头绊倒……
眼眶突然变得热乎乎的,她抬手拭去一滴泪,再掀眼竟看见了她念叨了一路的十一。
少年与一黑衣人站在一起,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看见她之后,两人的表情都有一丝明显的错愕。
不论怎样,明越终于安下了心,许是喜极而泣,眉眼弯弯冲他笑的同时,眼尾流下一行泪来。
“十一。”
她哑着嗓子喊了声,嘴巴又一瘪,带着哭腔委屈巴巴道,“我、我以为……”
徐吟寒与姜演对视一眼,手都朝腰间剑柄按去——
“我以为你死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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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眼中:小徐一挑五=活不活着=嘎了[点赞]
第8章 缚雪
执令期间不可私逃、要对我的安危负责、怕你出事前来寻你……
明明有很多个理由在明越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不知怎么,一张嘴就是最坏的结果。
徐吟寒显然也没想到明越会出来找他。
姜演也来不及躲藏,更要命的是,他还得给姜演编一个合适的身份,以及他们在此处的缘由。
垂眼思索时,他听到少女的脚步声渐近。
油灯的光照亮他们之间的山路,明越断断续续抽噎着,还在认真看脚下的路,慢慢走过来。
直到那束光攀上他的足尖,少女忽然捂紧鼻子,向后退了几步。
“好难闻的味道。”
明越顿了顿,挑着灯在徐吟寒身上寻找味道的来处,瞥见他袖口上几滴乌黑血迹。
她睁大了眼:“血……血腥气?”
徐吟寒:“我……”
“你受伤了?”
明越急促问着。她尚红着眼,眉头紧蹙,看样子就像是担心极了他。
“……”
徐吟寒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的姜演一口应下:“对对对,我们主上他受了很严重的伤!”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姜演连忙噤声,往徐吟寒身后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