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已经投向八方幕,但他很快又想到一个办法。
明府只有他一人知晓,溧水画舫是皇室那位尊贵的公主所赐,而太子殿下是公主的兄长,自然会护住溧水画舫与明家,不让公主的努力付之东流。
他只需要广开水路,让殿下比陆绥先一步到朝都,便可扭转局势。
届时他也不再需要八方幕,而后他再将明越献给太子,那明府可就一步登天了。
明越运气还真好,听说今晚又遭了病,啧,也不知治没治好,要死也要死在嫁过去之后啊。
“明越也在?”
明宗源回过神来:“是是是,就是那丫头生了点小病,恐冲撞了殿下……等她病愈,再让她好好服侍……”
“病?”
李承羡蓦然严肃起来,周遭气压都低了几分。
明宗源吓得腿都打颤:“是、是,不过听说是风寒罢了……”
李承羡掠过他:“立刻去明府。”
*
次日,明越一醒来,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身边传来温和的妇人声音:“圆圆,怎么样了?”
有些熟悉,更多的是陌生。
明越还有点晕晕乎乎的,偏头看去。
“阿娘……?”
竟然是阿娘。
明越愣怔许久,欲撑着身子坐起身,被明夫人按下。
她面上笑容和蔼,但在明越看来,却是说不出的奇怪。
更让她震惊的是,她那个平日少有好脸色的阿爹,居然给她端来了刚熬好的药。
“喝了这个病就好了。”
明宗源将药碗捧到她面前,笑得勉强。
明越一度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不对,就算是做梦,她也不会让自己梦到这些。
屏风后响起男子威严的命令:“都退下,别惊扰了她。”
明宗源和明夫人朝屏风后隐隐约约的黑影福礼,临走前,明宗源好像还给她使了个眼色。
明越疑惑抬头。
屋内的仆从随他抬手避退左右,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露出一片玄黑衣角。
看清那人后,明越目瞪口呆。
“怎么,不想看见孤?”
李承羡停在三尺之外,常服打扮。有风吹进,吹动他氅衣上一圈灰白绒毛,竟平添温润。
明越哪敢承认。
她怔然过后,迅速垂下眼来,五指抓紧衾被。
“太子殿下万安。”
偏偏是这个时候来……如果徐吟寒在就好了。
李承羡继续道:“孤听说你生病了,可有大碍?”
“不劳殿下费心……”
“小姐,小姐!”
姜演忽而推门闯入,直奔明越床榻来,看见李承羡后又装作慌乱作揖:“殿下恕罪,属下听闻小姐醒了,得及时给小姐看诊。”
话音刚落,昨夜的老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走进。
一片寂静。
几人都小心翼翼等李承羡开口,明越见青年有些不虞,咳嗽一声道:“我病还未好全,怕牵连了殿下,烦请殿下移步正堂,待我看诊后便来接待。”
李承羡总算答应了。
姜演借口药凉了让大夫重新去熬,待人走完,关好门窗,单膝跪在明越榻前,少有的冷静严正:“明小姐,我带你逃吧。”
昨夜他本守在抱霜院内,夜半三更见到太子卫队浩浩荡荡进府,还将整个明府围得严严实实。
若是昨夜明越没生病,他会毫不犹豫带她走。
一切都要等主上回来定夺,他不能让明越受到太子胁迫。
可明越睡得很沉,他在暗处见太子也只是问了银烛几句病情,并未漏夜进屋,便想着还能拖延。
想了一夜,他觉得今早是最好的时机。
不然等太子反应过来,他们就很难走了。
明越拧着眉道:“可是……”
可是退婚也早晚要太子答应的,他们现在逃,又有什么意义呢?
姜演:“现在主上不在,我与戎离两人很难护得住你,但可以先将你送去汴京,等主上回来。”
明越思忖片刻,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徐吟寒还有两日就会回来,太子暂时不会对我如何,我等得起。”
“明小姐……”
“再加上我阿爹刚答应退婚,我们若一声不吭地跑了,就相当于八方幕对朝廷示弱,阿爹要是临阵反水,之前的努力就都付诸东流了。”
她拍拍姜演的肩膀,似是安慰:“我心中有数,你放心。”
老大夫恰好端来新药,明越一口气喝完,等着饴糖化去舌尖苦涩。
随后由银烛服侍梳洗,走向正堂。
……
老大夫诊病后经过正堂离开,被太子的贴身侍卫叫住。
李承羡高坐上首,朗声问他:“孤的太子妃,真的就只是伤寒?”
老大夫跪伏在地:“回禀殿下,确是伤寒无疑,只需服药三日便可缓解,五日便可痊愈。”
听罢,李承羡靠回椅背,摆了摆手:“退下吧。”
傅从闻从屏风后走出,道:“殿下,您打算如何处置明小姐?”
李承羡抿了口手中热茶,不紧不慢道:“不如何。”
傅从闻:“微臣搜遍全府上下,并未发现徐吟寒踪迹,倒是他的两个心腹作为侍卫潜伏在明小姐身边,您一声令下,微臣便去了结了那二人,以防他们干涉殿下大计。”
李承羡道:“清剿八方幕是早晚的事,不急于这一时。现下确定她平安无事,孤才好松口气——”
他忽然收声,看着大敞屋门外的雪白身影,轻轻勾了勾唇角。
“她来了。”
……
看得出,李承羡是有心等她的。
上首的青年矜贵威严,明越走近的脚步不由自主放慢了些。
她烧退的差不多了,这回的风寒不算严重,只不过喉咙痛痒,时常迎风咳嗽。
她恭敬跪拜,李承羡赐她入座,还叫人奉上姜汤。
此刻堂内就他们二人。
明越紧张地等着,她来的路上琢磨了不少话术,也不知能不能用得上。
等她磨磨蹭蹭喝完一整碗姜汤,李承羡才出声:“一月之期已到,你打算给孤什么样的交代?”
明越深吸一口气,看向他:“殿下,我阿爹已允我退婚,我会入宫向圣上禀明,负罪请旨,无论何种后果,我会一人承受。”
“还请殿下成全。”
良久,李承羡一哂:“孤不喜欢这个交代。”
明越早就料到结果,镇定自若:“这是我能给殿下的,最好的交代。”
李承羡撑膝起身:
“圆圆,你该知晓,皇室婚事不是儿戏,不取决于你一人之言,你若不遵便是抗旨。你要面圣请罪退婚,拿什么退?拿全家性命去退?那恐怕也远远不够。”
明越看着逼近的李承羡,都忘了起身福礼。
“为何要闹到这样难看的地步?莫非……”
他在她身前站定,看她呆滞的神情,“是为了徐吟寒?”
少女长睫微颤。
李承羡已看到了她的回答。
他无悲无怒,屈指,拂开她额前碎发。
“但孤能给你更多。”
明明先遇见她的是他,他为她的病寻遍天下药方,又给她尊贵无匹的地位,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凭什么他准备了这么多年,还没来得及让她喜欢上他,那个身份如尘的杀手便能捷足先登?
冰凉的指尖蹭过她额角,明越愈发瑟缩。
她一点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她在思考怎样回应,几秒后,李承羡转身:“罢了。”
明越有
点意外地抬起眼。
“既然你想试,孤也不拦你,跟孤一起回汴京吧,霓霓很想你。”
提到李商霓,两人的气氛也有所缓和。
明越指间绞着裙裳,想推脱:“请殿下宽心,我会去汴京的,只不过要再等几日。”
李承羡在她身旁的圈椅上坐下,扶额道:“要等徐吟寒一起去?”
明越顿了顿,斩钉截铁道:“是。”
她与徐吟寒的关系,也不必再瞒着任何人。
李承羡轻笑了声:“徐吟寒是去了徵州的离心谷,对吗?”
明越警惕问:“殿下如何得知?”
是去徵州没错,但离心谷……姜演可没与她说过。
“孤是太子,还捉不住一个杀手的行踪?”
李承羡冷然道,“就今日,你与孤一同回京,要是不愿,”
他面上现出冷淡笑意,却比面无表情时更为狠戾。
“孤就马上派人截杀他,将他挫骨扬灰。”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凝视着她。
“孤说到做到。”
*
到离心谷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
山峰崖壁全是一片白茫茫,夜里难以视物,徐吟寒按着付雨说的上山路线一路寻,却未见那些药材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