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雪聆她_乌云岫【完结】(49)

  其实她已经将那张信纸上的内容看得差不多了。

  这不是她爹娘第一次如此羞辱她。

  李商霓每次来明府找她,都会带好多金银珠宝,明越推拒,他们会暗地里敲打她,皇室的财不敛白不敛。

  她若是收了,搬进自己的院子里,他们会骂她是白眼狼,责骂声整个明府的下人都听得到。

  从小到大,无论她做什么,在父母眼里似乎都是错的。

  但她总也学不会讨好他们的方法。

  时间在慢慢推移,她问出的话没有回应。

  明越以为徐吟寒不会回答他了,便准备找些树枝灭了火堆,启程赶路。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正此时,那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徐吟寒终于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没你那么会忍辱负重。”

  明越重新蹲下来,道:“我这不叫忍辱负重。”

  徐吟寒挑眉:“那是甘之如饴?”

  明越低头理着裙摆上的褶皱,低声道:“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你是为了那种家人,不得已让我背起这口黑锅,那我觉得,”徐吟寒顿了顿,继续,“很不值得。”

  明越叹气:“可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徐吟寒:“怎么没有。”

  他指了指自己蹀躞带上别着的一把利刃,笑:“你当时若找到我,跪下求我个三天三夜,我或许能帮你把太子杀了。”

  “……”刀鞘上银鳞映火,恍惚间竟像是染着血,看得明越不禁咽了口唾沫。

  “杀太子又不能解决麻烦。”

  明越不敢再看,垂下眸道。

  “那帮你把爹娘也杀了?”

  明越瞪圆了眼:“徐吟寒!”

  徐吟寒本就随口一说,见她似是认真起来,颇觉好笑:“骗你的。”

  “你求我,我也不去。”

  想起他方才惊世骇俗的话,明越仍心惊肉跳:“不能动不动就把杀人挂在嘴上的,不吉利。”

  徐吟寒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片刻道:“我杀过很多人。”

  “……”

  敢情他就是喜欢跟她唱反调的。

  “我爹娘也是,师父也是,我们家世世代代以此为生,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做不吉利。”

  徐吟寒声音异常平静,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知道这样才能活下去。”

  明越看了他一眼,抿起唇来,不吭声。

  “只有一次,我失手了,没能把那两个人杀掉。”

  明越:“于心不忍吗?”

  徐吟寒摇头:“被拦住了。”

  明越感叹:“拦你的人一定是个武林高手!”

  徐吟寒勾起唇笑:“我那时十五岁,她比我还要小。”

  明越愣了愣,道:“那不就是于心不忍吗?”

  她往徐吟寒身边挪了几寸,与他气息相近。

  她眨巴着眼,好奇问:“徐吟寒,你

  明明就是个好人,为什么老是装得凶神恶煞的?”

  少女的眼睛澄澈明亮,在极近的距离,映下他的身影。

  徐吟寒移开视线,缓声道:“因为她快要死了。”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活不过那年冬天。”

  明越点点头,总觉得连夜风都充满了悲伤的气息。

  “这算是好事吗?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但有很多人代替他们死了。我知道,”

  徐吟寒眼底浮起一层晦暗不明的沉郁,无边的黑夜将他包围,携风涌来的,是小小的火堆不足以驱散的凛冽寒意。

  “即便我杀了世上所有人,也弥补不了我当年犯下的错。”

  ……

  明越半张着嘴,久久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吟寒仿佛也没想听到她的话,说罢便起身离开,走向停在远处的马车。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消失。

  不一会儿,姜演过来告诉她,不远处就有一家客栈,今夜可先在客栈休息,明日继续赶路。

  直到第二日早上,明越都没再跟徐吟寒说上一句话。

  今日便能到达随州。

  明越与徐吟寒面对面坐在马车里,正是晌午,煦阳高照。

  此时太过静谧,马车轻微的颠簸,和林中簌簌的风声,都有很强的存在感。

  明越掀起眼看向对面的少年。

  狭小的马车对他来说似乎极为拥挤,手脚都被桎梏着,不能完全舒展开来。他颇有些懒散地靠在车壁上,阳光透过隔窗的罅隙,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影里。

  一缕阳光照过来,明越清晰地看到,他喉结上有一颗很浅的痣。

  她轻声喊他:“徐吟寒。”

  “嗯。”

  明越慢腾腾道:“上次我说的计划,你还能再考虑一下吗?”

  “做梦。”

  “……”

  到随州后,姜演负责找个客栈安顿马车,而明越与徐吟寒等到晚上,就出门去打听羽林卫的动向。

  跑了半个时辰,才知羽林卫驻扎在随州州署,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别说进去,在附近望个风都能被抓进牢狱。

  明越扯扯徐吟寒的衣裳,问:“你觉得……我们怎么办才好?”

  徐吟寒睨她:“不是你说的吗,打探消息。”

  明越看了眼脚下漆黑的深渊,以往能让她晕上个把时辰的恐高之症,好像有些缓解。

  跟着徐吟寒登高望远太多次,她便习以为常了。

  随州广阔的万家灯火映入眼帘,寒风瑟瑟吹来,明越张开双臂,深呼吸。

  “你在干什么?”

  明越微阖着眼,道:“给自己打气。”

  “……”

  徐吟寒随意站着,任凭风裹挟着他融入黑夜,指尖还捏着一根不知何时拔来的鼠尾草。

  “想进去?”

  他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脸颊,问。

  随后不可思议地想,怎么会有人不用点灯,皮肤仍白皙如玉。

  明越拧着眉思考:“进去的话还能出得来吗?要不明日再想想办法?”

  州署邻近郊外,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那些站岗的将士倒格外精神,个个身姿挺拔,不动如山。

  明越正要转身,便听徐吟寒道:“你看,那是谁?”

  她回过头来,顺着徐吟寒手中那根晃晃悠悠的鼠尾草,她看到一个分外眼熟的中年男人,正扯着嗓子与门外的将士争吵。

  两个将士制住了他,他动不了,只能破口大骂:“都给我滚!今日要是不让老子见到陆绥,老子非得要把你们这些瘪三告到衙门去,咱们谁都别好过!!!”

  “陆绥你听好了,明越这个赔钱货不论做什么都是她自作自受,你若是再敢到圣上面前血口喷人,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夯货一个,当狗屁的官!”

  明越一时怔住。

  万万没想到,明宗源竟会出现在这里。

  “你爹啊?”

  少年的嗓音响在她发顶,徐吟寒松松抱着双臂,看热闹般,身子微微倾向明越。

  明越摸了摸滚烫的耳垂:“嗯。”

  “听说你们家财万贯,堪称朝都名门?”他的话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底下不堪入耳的脏话在这深夜里炸开,明越下意识轻轻捂住耳朵。

  “……我不知道。”

  她知道,她爹娘到底出生乡野,举手投足都带着骨子里的粗鄙,她知晓他们的不易,从未抱怨过一句。

  但至少她不想,也变成这样的人。

  徐吟寒垂眸,看见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一双长睫颤颤,像一件名贵的玉器,稍有不慎便会碎掉。

  “明越。”

  “怎么了?”

  “想不想给你爹一点颜色看看?”

  明越吸了吸鼻子,再开口,声音竟有了几分沙哑:“你不要乱杀人。”

  她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她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一眨眼,睫毛上都挂住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

  徐吟寒看着远处的闹剧,轻哂:“我何时说过要杀人?”

  明越抬起眼,看到他凌厉分明的下颌线。

  “我的手段可多了,随便拿出一个,都能把他吓个半死。”

  “你要怎么做?”

  她的音色里含着哭腔,徐吟寒低下眼,便看到她泛红的眼眶,眼尾的湿润。

  他盯着那双眼,好几秒后,启唇:“你想让我怎么做?”

  明越揉了揉眼睛,哑声道:“我不知道。”

  “没什么想法?”

  明越摇摇头:“我没做过这种事。”

  豆大的泪珠不停从眼角落下,明越低下头擦拭,视线里令她恐惧的高楼也看得不甚清楚。

  徐吟寒默了默,道:“那我只能自作主张了。”

  明越没作声,只闷声掉眼泪。

  “事成之后,”

  徐吟寒扔掉手里的鼠尾草,身影没入黑暗,唯有他留下的那句话,清晰地萦绕在明越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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